第一百五十五章 大业殿上碧血溅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大业殿上碧血溅 (第1/2页)却挺身护主,怒斥王世充此人,陆世季也。其本杨侗为越王时的记室,杨侗继位以后,得任著作郎。品职不高,才从五品,然清贵之职,天子近臣。却莫说与王世充比了,便与元文都等相比,这陆世季也素以忠心为称。原本时空,当王世充将欲篡逆,杨侗问他“隋有天下三十年,朝果无忠臣乎”时,他以花甲之龄,犹向杨侗奏对言云:“见危授命,臣宿志也。请因启事为陛下杀之。”主动请缨,愿刺杀王世充。故当此际,满殿群臣,独他出护杨侗!
王世充闻他此言,却适才的刚烈慷慨之态,早不翼而飞,面色阴毒,只瞧了他一眼,竟不答话,挥袖指向龙椅坐着的杨侗,急喝张镇周等,说道:“王师已然入城,我等身家性命,皆在此子身上。尔等还不速速将他擒下,与我一道,献与圣上,复何犹疑!”
张镇周等仗刀趣前,便要来擒杨侗。
陆世季大怒,张开双臂,挡在阶前,就像一只老母鸡,护住身后瘦弱的少年天子,厉声叱道:“尔等鼠辈,敢犯天颜!王世充,尔既受先帝厚恩,复得陛下以股肱依之,不图为报,反欲悖逆乎?今日彼辈若欲踏过此阶,先踏吾尸!”话音不曾落地,早有一刀劈来!
刀光劈开空气,陆世季左肩霎时绽开血口。
他踉跄半步,却未退分毫,右手紧攥笏板,鲜血顺臂滴落,在青砖上溅开暗红梅花,袍角被风掀起又重重垂落,兀自大呼:“逆贼!尔等悖逆之罪,天地共诛!”声如裂帛,震得殿中梁柱嗡鸣,烛火狂跳。他咬碎舌尖,血混着唾沫喷出,溅上张镇周狰狞的面颊,口中呼着:“逆臣世充,篡乱纲常,公等皆世受皇恩,焉可坐视!”右手笏板猛然掷向张镇周面门,身形旋即扑前,以残躯撞向刀锋,——不是退,是迎!刀锋刺入胸膛,他不避不闪,双目圆睁如电,口中犹大呼:“隋室忠魂,岂惧尔等刀锋!”血涌如泉,染透绛纱袍,话落命殒,身躯却如松柏般挺立不倒,足下青砖浸成暗褐。张镇周手颤刀滞,王仁则、达奚善定等一时悚然失措。
好个王世充,当此之时,真显枭雄本色,却是面不改容,只瞥了陆世季尸身一眼,旋即再度喝令:“速缚杨侗!”刚才出殿的时候,他索了柄横刀,横在身前,一面催令张镇周等,一面两眼四顾,紧盯段达、皇甫无逸两人动静。殿中诸臣,多是文臣,武臣有勇者唯他两个而已!
张镇周慌乱地将刀从陆世季身上拔出,任由陆世季尸体倒地,待要迈步上丹墀,抬眼看到穿着龙袍的杨桐,其纵年少,却到底是杨坚之曾孙、杨广之孙、洛阳小朝廷之主也,眉宇间如有先帝遗风,一时竟不敢直视其目,更别说再上去将他擒下了,脚步稍停。
却这悖逆,也是需要胆子的!
张镇周胆色不足,自有别人来做此事。
一人从张镇周身边大步而过,奔上丹墀,一手持刀,另一手揪住杨侗的领子,粗鲁地将他从龙椅上拽下,随即一脚把他踢落殿下,自亦下了丹墀,赶将上来,将他踩住,逼视段达等臣,喝促张镇周等将:“还不速速将他绑了,且待何时!”却此人便是王世充从子王行本!
——这个王行本,和原本隋之蒲坂守将,现从附了李善道的王行本同名同姓,然非一人。
便王仁则等急忙上前。
没有绳索,诸人先使刀割开杨侗穿着的龙袍,捻成布条,接着,王仁则反拧其臂,达奚善定、梁百年分踩住杨侗的两个膝弯,张镇周将杨侗双臂反剪捆缚。杨侗面朝下,毫无反抗之能,他挣扎着仰起头,目光从两边的段达、元文都、皇甫无逸等脸上一一扫过,喉间滚动却发不出声,唯见泪痕混着尘灰在青砖上拖出两道印迹,血丝自唇角蜿蜒而下,——但是他虽被几人死死按住,趴在地上起不得身,脊背却始终尽量挺直,好像尚在维护大隋最后的一点尊严。
终於有隋臣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无法再忍受目睹这样的场面。
先是元文都喝道:“王世充!尔敢弑君乎?”继而卢楚、韦津、宇文儒童、独孤机等亦齐声怒叱:“安敢行此大不韪!”可面对张镇周等的刀刃,终究无人敢真正上前一步。
唯独皇甫无逸趁王世充等的注意力被元文都等吸引走的机会,掉头往殿外奔去,同时大呼:“王世充作乱,宿卫何在!”
事实上,不仅殿外有宿卫,殿上也有,便是千牛备身、备身左右。可这些殿上护卫,要么是已依附王世充,要么事起突然,被吓住了,僵立原地,个个如泥塑木雕。
因虽皇甫无逸大呼,殿上的这些宿卫,无一人应声拔刀。
王世充转头,看了下向外奔走的皇甫无逸,喝道:“杀了!”命令下了,自提刀直向元文都、卢楚等,骂道,“狗辈!尚敢辱我悖逆?昔与李密勾连者,谁人也?要非尔等自诩高贵,藐视乃公,事事掣肘,岂有今日?尚敢责吾!”刀光乍起,元文都首当其冲,头颅飞起,颈间喷涌如泉。卢楚等骇然欲逃,却被张镇周、王仁则、达奚善定等挥刀截断退路。
段达八尺高的雄魁身形颤抖如筛,颤巍巍当先跪伏,高呼:“愿唯郑公之命是从!”
群臣中本是王世充一党的杨汪、云定兴等也都慌忙下拜,参差呼道:“愿以郑公马首之瞻!”
王世充横刀再劈,将卢楚亦劈倒在地,仍不罢休,再劈向宇文儒童、独孤机等臣。
宇文儒童、独孤机皆出身鲜卑名族,宇文儒童之父宇文恺博学多能,尤在建筑方面最有才华,隋之长安新都、洛阳东都、皆是其主持营建;独孤机是西魏八柱国之一独孤信之孙。元文都、卢楚是王世充的最大政敌,杀了也就算了,然再杀宇文儒童等,不免有些过了。
杨汪见状,急忙劝阻:“郑公,宇文、独孤二公世为国柱,若亦诛之,恐堕公望!”
“甚么公望!今洛阳城破,我等唯以得保性命为务!彼辈素与我为敌,若留彼辈性命,彼辈必向圣上进谗,我等性命有忧!”王世充压根不听,一刀一个,将宇文儒童、独孤机等也尽杀了。一时间,满殿公卿尸首,血流成河。他逼视余下群臣,见没人敢再出声,全都拜倒在地,侧耳听之,听到宫城外汉军的杀声越来越近,这才止手,令王行本等,说道:“押着杨侗,随我出宫城,求降王师!”想起了皇甫无逸,顾望殿门,问道,“皇甫无逸可已杀之?”
刚才奉他的命令,追杀皇甫无逸的梁百年,从殿内奔进,禀报说道:“明公,皇甫无逸这老狗逃出殿外后,解其金带,投之於地,引殿外宿卫争抢,自则逃矣!奴追之不及。”
“罢了,既已逃去,也不必再追。”王世充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满地尸骸,靴底踏过卢楚尚温的血泊,径直走向杨侗,狞笑说道,“陛下,便请从我出宫罢?”
……
皇甫无逸逃得脱身后,寻了匹马,狠狠一鞭,向宫城北面的龙光门方向亡命奔去。
如前所述,洛阳宫城位处在洛阳城的西北方位。其南边是洛水,向东需先经过外城诸多的里坊,才能出城,而从大业殿向西,如想出城,则需先过寝宫,故而最短的出城路径便是向北。
秋夜的风刮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怖与悲凉。
宫城甬道两侧的石灯飞速后退,远处传来的汉军喊杀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近。
刚冲出龙光门不久,前方马蹄声如闷雷滚地而来!
数百汉骑从北边城门方向驰来,甲胄铿锵,火把将街道照得明灭不定。
当先一将,披甲持槊,魁梧雄壮,身后系着黑色披风,随风招展。
“拦住他!”有汉骑大喝。
皇甫无逸心知再无路可逃,勒住战马,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刀枪并未加身,只听一个略带惊疑的声音响起:“可是皇甫公?”
皇甫无逸睁开眼,正对上北边来将审视的目光。这将推开了兜鍪上的面甲,皇甫无逸认出,是裴行俨。却裴仁基在故隋时是朝中大将,裴行俨跟着裴仁基见过皇甫无逸,两人相识。
裴行俨抬起手,止住欲上前擒拿的部众。
“皇甫公何故单骑出宫到此?”
皇甫无逸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
“洛阳已破,天命归汉,公乃明智之士,何不早择明主?”裴行俨乃又说道。
皇甫无逸望着四周虎视眈眈的汉骑,再回想宫中血腥,一股深沉的无力与悲哀涌上心头。他沉默片刻,涩声道:“王世充悖逆犯上,宫中血流成河。罢了,老夫愿降。”
裴行俨怔了下,张眼远望宫城,说道:“王世充悖逆?可是他擒下了杨侗?”
“正是如此。”
裴行俨稍作沉吟,命令左右:“护送皇甫公至城外大营,觐见陛下。”
即有数名汉骑领命,驰上前来,取出绳索,捆住皇甫无逸的手,牵住他坐骑的绳,引他出城。
初秋的夜空被四面八方的火光照亮,充满了烟与血的味道。
一路出城,沿途所见,景象令人触目惊心。大队大队的汉军步骑,从各个城门涌入,火把连绵成移动的火蛇,甲胄与兵刃的碰撞声、军官的喝令声、奔跑的脚步声混成一片喧嚣的浪潮。间或还有零星的抵抗引发的短暂厮杀和惨叫,但很快便被更响亮的汉军杀声吞没。
更多的,是跪伏在街道两旁、坊门之处的洛阳守军。他们丢下了兵器,卸掉了铠甲,在汉军明晃晃的刀枪与火把照耀下,深深埋着头,瑟瑟发抖。有些巷角,堆积着守军的衣甲和旗帜,如同废弃的垃圾。反抗的意志随着主要城门的失陷、汉军络绎不绝的杀入城中,已然冰消瓦解。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大军进城带来的尘土飞扬的闷热。
皇甫无逸默默地坐在马上,看着这座他生活、任职多年的帝都,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往日熟悉的街坊楼台,在晃动火光的阴影里显得陌生而脆弱。他垂下眼,不愿再看到处可见的跪地投降的守卒,捆缚手腕的粗糙麻绳摩擦着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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