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若为小民所盼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若为小民所盼何 (第2/2页)“陛下所忧正是,臣斗胆,敢有一策进献。”
李善道笑问道:“何策也?”
“陛下何不以取关中、定江表为由,先遣王师入南阳,削其军权,既安南阳,再以他罪诛之?”
于志宁的这个建议,正说中了李善道的打算。
李善道不动声色,笑道:“仲谧,以诈治国,此奸雄之道也,非王者之道。王者治国,宜当堂堂正正,岂可以诈为之?卿之此策,若用於用兵,固无不可;然施於政事,终非正途。”
于志宁躬身行礼,说道:“陛下圣心如日,是臣所虑有失。然朱粲恶贼,若不除之,臣恐其早晚会复生叛逆之心,且如陛下圣言,陛下欲以仁孝治天下,此食人之魔,焉可得为王臣?”
“不必再说了,我意已决。只要朱粲能改前非,忠心不二,我自对他宽宥如初,待之以诚。”
于志宁心中一动,暗自品咂了下李善道“朱粲能改前非,忠心不二”的话,约略领会到了些什么,对面前的这位年轻天子,心中不觉升起畏服之意,遂不再进言,领命称是。
却这朱粲食人成性,放言说“食之美者,宁过於人肉乎”,残暴的性子以此足见,既然这等残暴的性子,他便纵现今归附了大汉,可以预见得到,日后他必然会有触犯国法之时。则到彼时,再处置他,名正言顺,确是比现在就处置他,更为高明。这是李善道对人性的看透。
李善道见他不再进言,便亦话题收回,继续刚才君臣对话所言,说道:“洛阳民饥,这是当前需要即刻加以解决的首要之事。传旨荥阳、偃师等县,接旨之日便输粮来洛;在后续粮秣到前,先取军粮赈济城中。今天就在城中设立粥棚。宣德,这件事你负责。”
王宣德应诺。
“城中到底还有民口多少,户籍也要尽快查清。宾王,这件事,你负责,可由韦津为你副手。”
马周应诺。
“河南郡与洛阳、河南两县各级官署,即日恢复运转。原官署旧吏,凡归顺者,一概留用,另择清干之吏,出任主官,务使城中早安。这件事,仲谧,你来负责,杜淹为你副手。”
——所谓“洛阳、河南两县”,洛阳作为故隋的东都,虽然通常以“洛阳”为称,但其行政建制却是洛阳、河南两县并立,以丰都市西侧街道为界,东属洛阳县,西属河南县。“河南郡”者,洛阳属河南郡地,城中不仅有洛阳、河南两县的官寺,也是河南郡郡府的所在之地。
被李善道挑出来做于志宁副手的这位“杜淹”,名气在后世不大,但他有个侄子在后世鼎鼎大名,便是现为李世民重要谋佐的杜如晦。实际上,杜淹这个人虽聪辩多才艺,却名声不是太好,趋炎附势,年轻时因认为杨坚好用隐士,就跑到了长白山里隐居,沽名钓誉,反而惹得杨坚憎恶,被流放江南。王世充以兵权而势强洛阳的隋室小朝廷后,他之前也一直依附王世充,算不得忠臣。不过李善道用人,当此非常之时,最重才干,杜淹在洛阳隋室小朝廷中,原在吏部任官,有识人之誉,因就用了他来为于志宁调整洛阳郡县两级官署吏员的副手。
话到此处,不妨多说一句,杜如晦亲属在洛阳的不止杜淹一人,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也在洛阳。杜淹与杜如晦兄弟虽是叔侄,素不相睦,杜如晦的哥哥几个月前,已被杜淹进谗言,被王世充杀了;杜如晦的弟弟杜楚客也被王世充囚禁。李善道得悉后,已令人去释放他了。
于志宁应诺。
“洛阳防务、治安这块儿,由薛公负责,皇甫无逸为其副手。今晚之前,已进城诸军,除薛公本部外,余尽退出城外。洛阳降卒这块儿,亦今晚之前,尽押出城外,在城北营中看管,整编降卒此务,由屈突公负责,段达为副手。宣德,待二公睡醒,便将我此旨传达与他两人。”
屈突通、薛世雄年龄大了,李善道体恤他俩,因今早进城,没带他俩,让他俩还帐休息了。
王宣德应诺。
几道需要及早下达的诏令下罢,李善道步到城楼内侧,眺望西北边的皇城,望之片刻,复又令道:“午后进宫,於乾阳殿朝会。凡从军中五品以上、以及洛阳降臣本五品以上者,皆需参会。届时我当亲颁诏敕,论功行赏,亦将明示新朝律令纲要,以安城中士民之心。”
“臣遵旨。”于志宁等躬身领旨。
城楼高耸,已入初秋,晨风带着点凉意。
毕竟洛阳城是刚刚得之,城中尚不安定,侍卫在侧的李孟尝担心李善道的安危,见他暂无别的令旨下达,便上前两步,说道:“陛下,晨风凉,还是回帐吧。”
李善道抚摸着城楼扶栏,望着城中,目光深沉,远处的宫阙楼台、街巷里坊,近处尚未清理的战斗痕迹、袅袅未散的余烟,交织成一幅沉重而真实的景状。
此刻,他并无多少攻克东都的喜悦。这东都洛阳,原本就是已到瓜熟蒂落,只待他伸手一摘的时节;然而摘下之后,方知果柄粗粝割手,满目疮痍之下,重建之难远胜攻取之艰。
六年前,大业九年,杨玄感之乱时,这座城就已遭过兵灾。当时杨玄感曾开仓放粮,赈给百姓,其败亡后,凡受其赈济者,皆被隋军坑於城南,尸骨累累,血浸黄土,至今城南野草犹带暗褐。四年后,大业十三年,李密攻克兴洛仓,进围洛阳,於是战火再起,以至於今。这座天下雄城,隋之东都,早被不断的战火榨干了生机,百万民口已是亡失泰半。
“民生凋敝至此,非一日之寒。”李善道叹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转过脸来,看向李孟尝,问道,“待宾,如果你是洛阳一个普通百姓,当下你最盼什么?”
李孟尝愣了下,这个在战场上勇猛无双的汉子,被问住了。
他挠了挠头,老实回答:“吃饱饭,睡个安稳觉,知道明天还能活着。”
“是啊,就这么简单。”李善道回望向城中,本该炊烟袅袅的时辰,所见却只一道道在城中各坊升起的黑烟,这是昨晚因汉军进城而失的火,尚未被扑尽,“可这洛阳城里,直到昨日,连这么简单的愿望百姓都无以实现。这天下,乱了太久了。”
朝阳跃出地平线,万道金光刺破晨雾,洒在洛阳城万千屋瓦上。
这座历经战火的城市,迎来了一个新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