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旧情难顾
第850章 旧情难顾 (第2/2页)李胜俊盯着刘清明,锐利的目光在对方的脸上转了又转。
沉默了足有三秒,他忽然冷哼了一声。
“想起来了。”李胜俊双手负在身后,“03年,我也在全国防指任治安组组长。有一次防指开会,你是不是跟着你们组长一起来的国院?”
“李部长好记性。”刘清明表情不变,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起伏,“那次只去过一回。我们组长是卫生部的卢部长,当时我级别不够,只有坐在后排旁听的份儿。”
“难怪看着这么眼熟。”李胜俊眼皮微搭,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当时我们治安组的工作,可是相当被动啊。你们那位卢部长,做起事来未免有些过于咄咄逼人,手伸得太长,抢了不少我们治安组的活。”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顿时凝固。
站在后面的杨万雄暗自捏了把汗。
这是拿部委当年的旧账,当众敲打刘清明。言下之意:你当年就是个跟班,你们的作风就是喜欢越权,今天这案子,你同样没资格掺和。
如果是普通的县委书记,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早就汗流浃背地认错了。
但刘清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如果真是这样,可能有一个问题,需要解释一下。”刘清明迎着李胜俊的目光,嘴角甚至泛起了一丝很淡的笑意,“当年防治组为什么会抢了治安组的活?是你们不想干,还是干不了?”
打脸!
当面,且毫不留情的打脸!
刘清明这话等同于直接指着李胜俊的鼻子骂:你们当年就不作为,得靠着别人推着走。现在跑到茂水来装什么大尾巴狼?
李胜俊的面色瞬间阴沉下去,眼角不可抑制地抽动了两下。
以他的身份,被一个地方县委书记当众掀了底裤,怒火已经冲到了嗓子眼。
但他偏偏发作不得。03年防指的工作早有定论,防治组立了大功,他如果借题发挥,等于是否定当初的中央决策。
就在场面有些尴尬的当口,旁边传来一声干笑。
“呵呵。”鲁明适时地向前迈了半步,打破了僵局,“搞了半天,原来你们还有这么一段渊源,那也算是老同事了。”
有了台阶,李胜俊立刻就坡下驴。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火气,目光从刘清明身上移开:“虽然以前没直接打过交道,但也算是闻名已久。”
刘清明却没有就此收手的意思,轻描淡写地接了一句:“是不是闻名不如见面?”
李胜俊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再次往上蹿。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刘清明:“现在还不好说。你现在是茂水的主官,这里是你的地盘。不过我们督导组的工作,具有一定的保密性。地方政府,恐怕不好过度参与吧?”
这是直接下逐客令了。
“李部长说得对。”刘清明从善如流地点头,“专案组在通梁镇工作,我作为地方主官,职责就是做好他们的后勤保障,解决吃穿住行的实际问题。至于办案过程,我绝对不过问。”
话说得漂亮,但刘清明的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根本没有要退出去的意思。
李胜俊眉头紧锁。他知道对方在耍赖,是在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人我不审,但场子我必须看着。
堂堂部级领导,总不能像市井泼妇一样让人把县委书记轰出去。
李胜俊索性不再理他,转头看向鲁明,语气生硬:“老鲁,外面风大。我们进去聊聊?”
“走吧。”鲁明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进派出所的办公大楼。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间办公室的门还敞开着。
李胜俊是个老公安,一进门,目光飞速在角落的纸箱碎屑、移位的办公桌以及墙上刚撕去胶带的痕迹上扫过。
人去楼空。
李胜俊弯腰,从地上捡起半张被踩了个灰脚印的卷宗登记表。
他两根手指捻着纸片,转头看向鲁明:“什么时候走的?”
鲁明没有隐瞒,语气很淡:“我也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撤了,不过陈锋组长留下来等着向你汇报。”
“回清江了?”
“对。”鲁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外围取证工作已经结束,留在这里没有意义。”
李胜俊将那半张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篓。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盯住鲁明的背影。
“老鲁,你我都清楚我这次下来是干什么的,看在共事多年的份上,你能不能给我句实话?”
鲁明转过身,没坐,就那么站着俯视他。
“正因为是曾经的老同事,我才劝你一句。”鲁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重若千钧,“这个案子,那位公子脱不开干系。你们如果想凭身份、凭背景来压,压不住的。这事,蜀都省委不答应,清江省委更不会答应。”
李胜俊眼神一紧,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到底什么性质?”
“人命。”鲁明吐出两个字,顿了半秒,又补了一刀,“不只一条。”
“不可能!”李胜俊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他是什么身份?他用得着那么干?老鲁,你别拿下面那些人编造的口供来糊弄我!”
“这是专案组经过严密调查后得出的初步结论。口供、物证、资金流水,证据链已经开始闭合。”鲁明不退不让,目光冷厉,“接下来还要进行异地突审和进一步取证。程序你应该很清楚,这个时候,你们不管做任何事,都必须等到公诉质证阶段。不然,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一旦强行干预,性质就变了,涉黑大案。
没有人敢于公然包庇。
“不让我们看证据,就是程序正确了?”李胜俊冷笑,“遮遮掩掩,是不是意味着证据根本不充分?甚至,是在蓄意造假!”
“造没造假,我也没看到具体案卷。等部里的正式通报吧。”鲁明开始打官腔,油盐不进,“你如果没那么赶时间,可以在荣城的一号招待所多住几天,慢慢等。”
李胜俊怎么可能等得起?
他敢肯定万氏兄弟早就被押到了清江,以清江警方的手段,一旦没有希望,突破心理防线只是个时间问题。
他强压下内心的焦躁,放缓了语气,开始打感情牌。
“老鲁。老领导就这么一个儿子,他看得很重,他现在还在位,很可能更进一步”李胜俊目光紧盯鲁明,“想想办法,看在老领导当年提携过你的份上。”
鲁明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老同行,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在省厅的时候,姜新杰是不是给你们看过专案组前期的通报?”鲁明的声音冷硬如铁,“东川集团在蜀都这十几年,罪行累累,铁证如山!你难道没有一点触动?他们是怎么发展起来的?那位公子在里面充当了什么角色?他的父亲知不知情?”
“东川集团是东川集团!”李胜俊打断他,“他们发家也好,发财也罢,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你不能把底下的脏水硬往老领导头上泼。经济发展的原始积累过程中,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全国都一样。真要深究,有几个民营企业是干干净净的?”
“你这叫偷换概念。”鲁明猛地一拍窗台,震得玻璃嗡嗡作响,“东川集团那叫经济问题吗?当街砍人,光天化日杀害警察,私藏炸药,煽动群众冲击驻地部队!这是什么性质?你不明白吗!”
鲁明深吸了一口气,指着窗外连绵的群山:“中央为什么要默许清江省异地跨省办案?顾虑的是什么,你不清楚?你现在跑下来,试图干涉办案过程,为了向你的老主子表忠心。可那些无辜的受害者呢?”
“十九岁。”鲁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个被埋在矿坑里的大学生,只有十九岁!家里没权没势。如果连法律都无法为他们讨回公道,李胜俊,你晚上睡觉能心安理得吗!”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胜俊避开了鲁明的目光,盯着脚下的地砖,过了许久才开口:“我不相信一面之词。这里面必定有隐情。兼听则明,这也是法治精神。难道上级公安部门,连监督办案的权力都没有了?”
“当然有。”鲁明毫不退缩,“所以我让你等通报。监督,不等于直接干涉。”
李胜俊彻底明白了。
鲁明这块石头,已经又臭又硬到了极点。道理讲不通,人情也说不透。
“行,老鲁。你高风亮节。”李胜俊扯了扯领带,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但不管怎么说,他是你的老领导。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有些事,别做得太绝。”
“他如果不是我的老上级。”鲁明平静地看着他,“这些话,我今天半句都不会跟你讲。”
李胜俊点点头,咬了咬牙:“那位陈锋组长留下来,就是为了给你当掩护,拖延时间的吧?”
鲁明怎么可能承认这种违规操作。
“你们是督导组,专门来听取汇报的。”鲁明面色如常,滴水不漏,“知道你们要来,总不能让你们白跑一趟。程序还是要走,制度也必须尊重。你难道不想听听陈组长关于317大案的详细工作汇报吗?”
“好。既然你都安排得这么周密,我当然要听。”
李胜俊冷笑一声,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
门外,杨万雄等督导组的人正等在走廊里。
“老杨,你们几个去会议室,听清江省陈锋同志的工作汇报。做详细笔录。”李胜俊吩咐完,没有跟着去会议室,而是径直走向了走廊尽头无人的洗手间。
推开门,确定四下无人后,李胜俊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响了两声,电话接通。
“老王。”李胜俊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帮我查个事,我要知道,清江省专案组的人,到底是从哪里走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神一点点变冷。
“天上,地下,还是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