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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鼎碎无声

第78章:鼎碎无声 (第2/2页)

轰!
  
  沈砚的意识猛地回归身体。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鳞甲上的裂纹还在蔓延,黑气已经侵蚀到了最内层,距离他的皮肤只有薄薄一层墨光。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他满脑子都是那间阴暗潮湿的囚室,那两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还有谢无咎最后那个死寂的眼神。
  
  不对。完全不对。
  
  按照他父亲留下的血脉记忆,谢无咎是大胤末代国师,是山河鼎邪灵的化身,是活了一百多年的老怪物。可囚室里那两个孩子手腕上的镣铐分明是新的,连铁锈都没生多少。也就是说,谢无咎确实曾经是个普通人,是个被关在地牢里、拼尽全力护着弟弟的囚徒。那后来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的弟弟去了哪里?为什么那个孩子的脸,和自己这么像?
  
  一个让他骨头缝里都冒寒气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是沈家独子。他的父亲沈明德,母亲都是土生土长的青牛村人。可如果呢?如果他从小就深信不疑的血脉记忆,本身就是被人篡改过的呢?
  
  “沈砚!”
  
  苏清晏的喊声猛地把他从冰窖里拽了出来。他猛地转头,看见苏清晏挣开了霍斩蛟的披风,雪白色的衣袍在黑色的血雨中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她抬起头看着漫天落下的黑血,眼神依然茫然,但眉头紧紧皱着,心口那道被她自己捂住的部位,又开始隐隐作痛。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霍斩蛟魂飞天外的事。
  
  她突然挣开霍斩蛟的手,展开雪白的双袖,不顾一切地朝着漫天黑血冲了过去!
  
  “你疯了!”霍斩蛟伸手去抓,只抓住了一片从她袖口撕裂的白色布料。
  
  苏清晏的双袖展开足有丈余宽,雪白的绸缎在黑血雨中像两只巨大的翅膀。黑血落在袖面上,没有渗透,也没有滑落,而是像活过来的蚂蟥,在布料上蠕动、爬行、汇聚。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袖,眼神从茫然变成了极度的专注。星刃在她身后自行悬浮,刃尖的星辉一明一灭,照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黑血在她双袖上缓缓蠕动,最终汇聚成两个扭曲狰狞的大字!救我!那笔画歪歪扭扭,像有人用指甲在布料上狠狠抠出来的,每一笔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每一笔的末端都在往下淌着黑色的血珠,可那些血珠没有滴落,反而逆着重力,沿着笔画重新爬了回去,汇入字体之中,让两个字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黑。
  
  霍斩蛟举着刀,正要劈向那诡异的黑血,看见这两个字,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救……我?”
  
  他的话音还没落地,苏清晏的双袖突然无火自燃。
  
  幽蓝色的火焰从“救我”二字的笔画末端蹿了起来,没有温度,甚至带着一种渗入骨髓的冰冷。火焰升腾到三尺高,在跳动的蓝焰中心,一张脸缓缓浮现出来。沈砚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霍斩蛟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苏清晏原本茫然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那是谢无咎的脸。一张和沈砚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同样的眉骨弧度,同样的鼻梁线条,同样的下颌轮廓。但任何一个人看见这张脸,都不会把它和沈砚搞混。因为这张脸上的神情,是沈砚永远不可能有的。那不是冷漠,不是残忍,甚至不是邪恶。那是一种比所有这些加起来还要可怕的东西。死透了。像一具行走了千百年的尸体,皮囊还保持着鲜活,里面的魂魄早就烂成了灰烬。
  
  火焰中的谢无咎,缓缓勾起了嘴角。
  
  那是一个笑。一个让霍斩蛟这种在死人堆里爬了十五年的铁血将军,都忍不住浑身发冷,下意识后退一步的笑。不是嘲讽,不是胜券在握,而是一种“你终于看到了”的欣慰。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沉下去的最后一刻,终于看见有人朝他伸出了手。
  
  “哥……”
  
  沈砚的喉咙里滚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音节。
  
  火焰猛地灭了。
  
  苏清晏的双袖上留下两个焦黑的窟窿,“救我”二字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烧毁的衣袖,又抬起头看了看沈砚。她的眼神依然茫然,依然清澈得像刚出生的婴儿。但眼角,有一滴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泪,正顺着脸颊缓缓滑下来。
  
  “我为什么在哭?”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脸上的泪痕,困惑地皱起了眉。“你……我是不是认识你?我好像……好像很难过。”
  
  沈砚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身上的鳞甲在黑血的持续侵蚀下,终于撑到了极限。最外层的墨鳞哗啦一声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光点消散在空中。但就在这时,黑血雨也停了。不是渐渐变小,是戛然而止,像有人在天上猛地关掉了一个开关。残留的黑气在地面上蠕动了几下,蒸发成缕缕黑烟,被风一吹,就散得干干净净。
  
  白狼山重新安静了下来。
  
  可沈砚的脑子里还在翻江倒海。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上被石壁磨破的伤口。鲜血还在往外渗,和他鳞甲裂纹里残留的黑气混在一起,变成了某种古怪的暗红色。那颜色,和囚室里镣铐上“咎”字的锈迹,一模一样。
  
  “主公。”霍斩蛟收刀入鞘,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嗓子。“那个姓谢的,到底是不是你……”
  
  “我不知道。”沈砚打断了他。他抬起头,望着白狼山已经彻底合拢的石壁。赫兰·银灯的残火被封在山腹深处,苏清晏忘掉了一切,而他刚刚在一场诡异的黑血雨中,看见了自己和谢无咎被锁在同一间囚室里的画面。他伸手按住自己的额头,掌心的血蹭在脸上,黏腻滚烫。
  
  “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身后,苏清晏轻轻拉了拉他血迹斑斑的衣袖。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小心翼翼。“还有,我袖子上刚才烧出来的那两个洞,补一补得要多少钱?我身上好像……一分钱都没有。”
  
  沈砚转头看着她。
  
  她站在白狼山的阴影里,雪衣被烧了两个大窟窿,发丝凌乱,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可她皱着眉认真算账的样子,和失忆前一模一样。财迷的本能刻进了骨头里,连天机门的忘情汤都洗不掉。
  
  他忽然就笑了。
  
  笑得很轻,笑得很酸。
  
  “我叫沈砚。”他撕下自己青衫的下摆,笨手笨脚地帮她绑住被烧坏的袖口。“修补费我出,双倍。”
  
  苏清晏哦了一声,又认真地想了想,竖起三根手指:“三倍。”
  
  “……行。”
  
  白狼山顶,最后一缕黑气被风吹散。云层裂开一道缝,清冷的月光重新洒了下来,照在沈砚被血和黑气染污的青衫上,照在苏清晏缺了一大块的雪衣袖口上,照在霍斩蛟刀脊上那个再也抹不掉的“晏”字上。
  
  也照进了山腹深处。
  
  那颗被星光和黑血同时浸透的狼牙上,银白色的残火突然跳动了一下。极其微弱,比萤火虫的光芒还要暗淡。但它确确实实,跳了一下。
  
  火焰中心,有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苍蓝色的狼瞳,倒映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蜷缩在囚室角落里的模样。那孩子手腕上锁着刻有“咎”字的镣铐,满脸泪痕,正在无声地喊着一个字。
  
  哥。
  
  狼牙轻轻震颤。
  
  白狼山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那声音带着野性,带着守护,带着跨越百年的思念与执念,仿佛从时空的尽头传来,清晰地落在了三人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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