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4章 她的刺绣里,有江南的水声
第0514章 她的刺绣里,有江南的水声 (第2/2页)他看了很久。用不太流利的中国话说,这个,我要了。
阿贝放下针,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茶——茶叶是齐啸云从杭州带回来的龙井,她平时舍不得喝,留着招待客人。
法国人指着绣面上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问她怎么绣的,阿贝把劈丝的针路拨给他看,告诉他每一道光影里面其实藏着不同颜色的线:灰是水,蓝是天,白是风。法国人听不太懂中文,但他听懂了最后一个词——风。他说他订二十幅,运回巴黎去卖。
价钱随她开。阿贝沉默了片刻。她回头看了看店里五个正在埋头学劈丝的女学徒——素珍正在专心致志地绣一片叶子,周姑娘的绣绷上是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另外三个主妇凑在一起讨论蝴蝶翅膀该用平针还是乱针,声音低低的,时不时爆出一阵被压抑的笑。
她转回来,说我接。但我有个条件——这批订单得我们一起做。他看了那些学徒的作品,那些歪歪扭扭的桃花、厚薄不匀的叶片、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手帕,微微皱了一下眉。
“她们的绣工还不够。”他说得直截了当。
“一个人绣二十幅,每幅都一样,那是流水线上的货。五个人绣二十幅,每幅都不一样,那是绣坊的魂。我教出来的徒弟,我知道她们能绣到什么程度。现在不完美,但两个月后交货的时候,我保证每一幅都有拿得出手的地方。”
法国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显然从未听过“绣坊的魂”这种说法,但他毕竟是个商人,能嗅出故事的价钱。他重新看了一眼素珍那朵缠枝莲,又看了看窗外浑浊的河水和远处冒烟的纱厂烟囱,忽然点了点头。他说他先下五幅的定金,两个月后验收。
法国人走后,阿贝把五个学徒叫到跟前,把订单的事说了。几个女人面面相觑,然后素珍问了一句她们都想问却不敢问的话——我们真的能绣吗?阿贝没有正面回答。她从绣架下面翻出一块旧手帕,那是她自己学绣的第一幅作品,针脚密密麻麻乱成一团,根本看不出绣的是什么——也许是一朵花,也许是一片云,也许只是一团被手指揉乱的丝线。她把手帕摊在案子上,压平一角,学徒们这才依稀辨认出那上面绣着的东西是大半片鳞甲和半条鱼尾。
“我以前绣鲤鱼,绣了二十几条才绣对第一条。每次绣坏了就拆,拆了再绣。布拆烂了就用背面,背面也烂了就当抹布。你们现在绣的,比我那时候好一百倍。”
从那天起,绣坊的灯亮得更晚了。阿贝把法国人的订单拆成五份,每人负责四幅,按各自最擅长的针法分配——素珍的套针细腻,负责绣水纹;周姑娘的滚针已经有了几分力道,专门绣石桥的轮廓;另外三个主妇一个擅长配色,一个针脚密实,一个绣花瓣时手极大却从不把丝线扯断。阿贝自己负责最难的部分——每一幅里她都留了一小片晨雾。
晨雾不是丝线能绣出来的,得靠劈到极处的丝和肉眼几乎分辨不出的灰白过渡,把留白染出层次。学徒们收了工还在灯下穿针,嘴唇抿得发白,线团滚到柜底也顾不上捡,素珍干脆把两个孩子寄在邻居家。阿贝卷起袖子蹲在角落里替她们改针路,指尖沾了一小片洗不掉的靛青,时而按住绣绷台角说这一片不要补密,雾要让它透气才会飘。
齐啸云还是时不时地来。他来的时候总会先看一眼绣架上那些逐渐成形的绣片,然后坐到他习惯坐的那把藤椅上,安静地看一会儿,有时从怀里掏出一包还热乎的生煎馒头搁在柜台上,说路过顺路买的,你们趁热吃。生煎底部煎得焦脆,芝麻粒沾了满纸袋,学徒们围上去的时候他往旁边让,退到窗边,和阿贝的绣架之间隔着两三步。
直到一天夜里,最后一批绣片下了绷。阿贝一个人坐在灯下检查成品——五幅《江南水乡》,每一幅都是同样的构图,但每一幅都不一样。
素珍的水纹里有她家乡芦花荡的倒影,周姑娘的石桥上多了一只蹲着的小猫,那个平日里最寡言的学徒把自己那幅的桥洞染上了一层近乎透明的金——是她丈夫每天清晨出发扛活时天边未灭的启明星。阿贝一幅一幅看过去,看了很久。然后她吹灭煤油灯,推开窗户,让清晨的冷风吹进来。
河对岸的棚户区还笼罩在薄雾里,远处码头上已经有人在喊号子。苏州河的水还是浑黄的,但阿贝觉得今天的水面格外好看——大概是看久了的缘故。
送货那天,五个学徒全都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素珍把压箱底的银镯子戴上了,周姑娘特意去理了发,另外三个主妇互相帮对方整了整衣领。
她们站在绣坊门口,看着阿贝把五幅绣品用蓝布包好,放进齐啸云借给她的黄包车里。阿贝回头看了她们一眼,五个人的眼眶都是红的,但谁也没哭。阿贝说,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说完她自己倒先笑了一下,把蓝布包袱抱在怀里,上了车。法国人验收的时候没说话。
他把五幅绣品一幅一幅铺开,铺满了整张办公桌,然后退后三步,用一种鉴赏古董的眼神从右看到左,再从左看到右。他的中国话依然说不利索,但他的表情阿贝读懂了——那双眼瞪得比第一次站上外滩的游客还亮,眉梢悬着,呼吸轻得像是怕惊动画面上那些微微流动的雾气。
他说这些刺绣有名字吗?阿贝想了想,说没有名字,但这批订单叫“阿贝绣坊”。法国人说,以后会有更多订单。
阿贝走出洋装店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在英租界的大马路上慢慢走着,看着那些她曾经不敢踏足的店铺和擦肩而过的外国人。
她想起养父老莫为了改掉一口粗腔,对着碗念叨面粉的“粉”不是“粪”,被阿娘举着擀面杖撵出门。
想起母亲在码头边教她捻针时说,你呀,心里藏着一根针。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那根针今天从她的指尖穿到了另外五个人的指尖,还在往前穿。她现在真的不怕了。
回到绣坊的时候,黄包车还没停稳,她就听见了里面的笑声——几个女人把阿娘也拉来了,阿娘正教她们唱渔歌,荒腔走板的,没有一句在调上,但每个人脸上都在发光。
阿娘一只脚踩在船板改成的木凳上,袖子捋到胳膊肘,手在半空中挥舞着打拍子,那架势活像唱的不是渔歌,是舰队出征的号子。养父老莫蹲在门槛上修补窗框,嘴里哼着同一支歌的后半段,敲钉子敲得比渔歌的节拍还准。
她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声音很轻,是前些天齐啸云从柜子里翻出来挂上去的,说绣坊就得有这种叮叮当当的声音。阿贝说不搭,齐啸云说,搭不搭的,你听久了就习惯了。
现在她站在门口,阳光透过玻璃门落在她肩上,绣针在发间微微反光。有一种东西比玉佩更能牵住离散的人——那是丝线穿过麻布时发出的、极细微的摩擦声,是五个女人在同一盏灯下穿针引线时呼吸交织的频率,是江南水乡被拆散了几十年之后,重新在这个小木楼里一针一针绣回原位的晨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