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1章 绣坊暗流
第0731章 绣坊暗流 (第1/2页)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秋，上海法租界八仙桥附近的一条弄堂里，“锦绣坊“的二层小楼被晨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贝贝站在二楼绣架前，手里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绣针，针尖穿过绷紧的素缎，带出一缕靛青色的丝线。她的手腕悬空，肘部微抬，这是莫老憨的媳妇——她的养母教她的“悬腕针法“，绣出来的线条比寻常针法多了三分灵动，少了一分板滞。
“阿贝，三号柜那批杭绸的账对完了，你过过目。“
楼下传来绣坊管事阿菊的声音。阿菊是去年贝贝从闸北一家倒闭的绸缎庄里挖来的，三十出头，精明干练，算盘打得噼啪响，是贝贝最得力的帮手。
“来了。“
贝贝放下绣针，用湿布擦了擦手指——她从不让手上的汗渍沾到丝线上，这是养母教的规矩——走下楼去。
账房在绣坊后间，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红木算桌，桌上摊着几本蓝皮账册。阿菊站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毛笔，眉头微皱。
“怎么了？“贝贝走过去。
“昨天的出货单和今天的回款对不上。“阿菊指着账册上的一行数字，“三号柜出了十二匹杭绸，按说今天该回款一百四十四块。但钱掌柜那边只打过来一百二十块，少了二十四块。“
贝贝低头看了看账册，又看了看出货单，目光在“三号柜“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三号柜是“锦绣坊“在南京路上的一家代销点，掌柜姓钱，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小老头，以前在“云锦绸缎庄“干了二十年的柜面，去年绸缎庄关张，贝贝把他请了过来。
“钱掌柜有没有说什么？“
“说是有一匹杭绸被客人退了，说是有跳丝。按规矩扣了二成货款。“
贝贝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跳丝？“她问，“哪匹？“
“账上写的是第七匹，靛青色那匹。“
贝贝沉默了几秒。那批靛青色杭绸是她亲自验的货，每一匹都过了她的手。她的眼睛在丝线上面扫一遍，比任何放大镜都管用。靛青色那匹，她记得清清楚楚——丝线匀净，没有半点瑕疵。
“阿菊，你去把那匹退回来的杭绸要回来，送到我这里来。“
“好。“
阿菊收起账册，转身出了门。
贝贝站在窗前，看着弄堂里一个卖白兰花的阿婆慢悠悠地走过，篮子里白兰花串成串，香气被晨风吹进来，若有若无。
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直觉——直觉太玄了。是一种更实在的东西：经验。
她在“锦绣坊“干了快两年了。从最初在一家小绣坊当学徒，到后来自己开了这间“锦绣坊“，她经手过的丝织品、绣品、布料，少说也有上万匹。什么样的货会出跳丝，什么样的货不会，她闭着眼睛都摸得出来。
靛青色那匹杭绸，不会跳丝。
那匹绸缎的经线和纬线交织得比别的匹更紧实——因为她当时验货的时候，发现那匹绸的丝线比标准规格粗了半分，特意多压了一遍。这种绸缎，别说跳丝，就是拿指甲刮都刮不破。
那匹绸缎被退回来，不是因为跳丝。
是因为有人不想让“锦绣坊“的货在三号柜卖。
贝贝转过身，走到柜台的抽屉前，从里面取出一本黑色的硬壳笔记本。这是她的“人脉簿“，上面记着所有和“锦绣坊“打过交道的商号、掌柜、掮客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她翻到“钱“字那一页，找到了钱掌柜的名字，旁边写着他的住址——南京路同益里七号。
贝贝合上笔记本，走到后间的水龙头前洗了把手，然后拿起挂在墙上的那件藏青色夹袄，披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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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益里是南京路上的一条老弄堂，夹在两家大百货公司之间，像一条被挤扁的缝隙。
贝贝走进弄堂的时候，钱掌柜正坐在七号的后门口，手里捧着一把紫砂茶壶，脚边放着一只鸟笼，里面养着一只画眉，正在叽叽喳喳地叫。
“钱掌柜。“贝贝站在他面前。
钱掌柜抬头一看是她，赶紧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堆得像一朵菊花。
“哎哟，阿贝姑娘，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引着贝贝进了后门，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来到一间小小的堂屋。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桌上放着茶具和一只烟灰缸。
“坐，坐。阿菊昨天跟我说了那匹绸的事，我正想着今天去跟您解释呢——“
“钱掌柜，“贝贝没有坐，而是站在八仙桌前，看着他的眼睛，“那匹靛青杭绸，到底怎么回事？“
钱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
“就是跳丝嘛，客人退的，我有什么办法——“
“钱掌柜，“贝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那匹绸缎是我亲自验的货。丝线比标准粗半分，我特意多压了一遍。这种绸缎，不会跳丝。“
钱掌柜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贝贝看着他，等了几秒。
“钱掌柜，我们是老交情了。去年你从云锦出来，是我请你来的。那时候你连三个月的工钱都拿不到，是我预支了你一个月的薪水。我贝贝这个人，从来不亏待跟我做事的人。但——“
她顿了顿。
“但我也从来不允许有人在我的生意里做手脚。“
钱掌柜的额头上冒出了汗。他放下茶壶，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脸，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阿贝姑娘，您是个明白人，我也不瞒您了。“
他压低了声音。
“前天晚上，有人来找我。“
“谁？“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穿着洋装，戴金丝眼镜，说话是北方口音。他说——“
钱掌柜咽了一口唾沫。
“他说，让我找机会退一批'锦绣坊'的货，理由随便编。每退一批，给我五块大洋。“
贝贝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说为什么？“
“没说。但我猜——“钱掌柜的声音更低了，“他提到了一个人。“
“谁？“
“赵……赵坤。“
贝贝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赵坤。
这个名字她听过。在沪上的商界和军政界，“赵坤“两个字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上。他是沪上警备司令部的顾问，同时也是几家大商行的幕后老板，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买他的账。
更重要的是——贝贝从齐啸云那里隐约听说过，赵坤和莫家当年的案子有某种关系。虽然齐啸云没有说得太细，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名字背后藏着某种她还没有触及的东西。
“钱掌柜，“贝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个人还说了什么？“
“他说，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如果我说出去了，让我'小心一家老小'。“
钱掌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阿贝姑娘，我一家六口都指着我吃饭。我……我不敢不听啊。“
贝贝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钱掌柜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手上的老茧，看着他脚边那只还在叽叽喳喳叫的画眉。
她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一个在云锦绸缎庄干了二十年柜面的老掌柜，被一家倒闭的商行逼得走投无路，好不容易在“锦绣坊“找到了一份安稳的差事，他不会主动去得罪东家。但如果有人拿他的家人威胁他——
换了她，她也会妥协。
“钱掌柜，“贝贝说，“那匹绸缎，你退回来没有？“
“退了。昨天上午退到号里的。“
“好。你回去跟你们号里说，那匹绸缎是我验的货，我负责。让他们把绸缎送回'锦绣坊'，货款照付。“
钱掌柜愣了一下。
“可是那个人——“
“那个人你不用管。“贝贝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果他再来找你，你就说我已经知道了。如果他再威胁你，让他来找我。“
钱掌柜呆呆地看着她。
“阿贝姑娘，您……您不怕？“
贝贝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带着底气的、笃定的笑。
“钱掌柜，我贝贝从江南水乡一路走到上海，什么阵仗没见过？赵坤的人来找我麻烦，那是他的事。但我'锦绣坊'的货，不能平白无故地被人退。“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钱掌柜一眼。
“五块大洋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但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先告诉我。我贝贝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我不喜欢被人当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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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贝从同益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南京路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黄包车夫在人群中穿梭，吆喝声、叫卖声、汽车喇叭声混成一片。贝贝走在人行道上，脑子里转着一件事——
赵坤为什么要针对“锦绣坊“？
“锦绣坊“只是一家小小的绣坊，年营业额不过几万大洋，在沪上的商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赵坤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他的目标应该是那些大商行、大工厂，怎么会盯上她这么一家小绣坊？
除非——
贝贝的脚步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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