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9章 霞飞路夜话
第0769章 霞飞路夜话 (第2/2页)十六年了。
当年他才九岁,父亲带着他去莫家拜年,他第一次看见那个被林氏抱在怀里的小娃娃,粉雕玉琢,额头点着朱砂,像年画上的善财童子。父亲说,这是你未来的媳妇,叫贝贝。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婴儿手里。
几个月后,莫家就出了事。
他记得那天夜里,父亲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长吁短叹。母亲抱着他小声哭,说莫家完了。他问,贝贝呢?母亲说,贝贝死了。他哭了一场,之后很多年,再没问起过。
直到十五岁那年,他在莫家偏院里见到莹莹。那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姑娘蹲在井边洗菜,袖子挽得老高,露出的手腕细得像芦苇。他站在门口看她,看了很久。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说:“你是我啸云哥哥吗?我叫莹莹。”
他点点头,心里却想:她怎么和记忆里的贝贝不太像?可记忆那么远,模模糊糊的,只有一个粉色的影子。他以为自己记错了。
现在他才知道,记忆没有错。那个粉雕玉琢的婴儿早就被带走了,在水乡的渔船上长大,学会了摸鱼绣花,也学会了在风浪里站稳脚跟。
门轻轻响了三下。
“进来。”齐啸云转过身。
齐府的管事高升推门进来,躬身道:“少爷,您要的车安排好了。阿贝小姐已经安置在霞飞路公馆,陈伯照着您吩咐的,没跟任何人提。”
“嗯。”齐啸云在烟灰缸里揿灭烟头,“高叔,明天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派人去吴县东头,找莫老憨夫妇,查阿贝被收养的详细经过,重点问清楚当时襁褓里除了玉佩还有什么。第二,去查一个乳娘,姓周,当年在莫家做事,莫家出事后回了乡下。这个人今年该有五十来岁,娘家可能在川沙一带。”
高升一一记下,却面露迟疑:“少爷,查莫家旧案的事,老爷那边……”
“先瞒着。”齐啸云打断他,“父亲年纪大了,当年莫家出事,他没能帮上忙,心里一直有愧。现在事情有转机,我想等有了更确凿的证据再跟他说。”
高升应了声,悄声退下。
书房重新静下来。齐啸云走到窗前,远处的夜空里,海关大钟敲响子时。钟声穿过租界的楼群,传不了多远,就被江风吹散了。
他忽然想起贝贝站在绣品前那个笑,大大方方,像江南三月的太阳。又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们打鱼的人家,江风比这冷多了。”
他扯了扯嘴角,几乎算是一个笑。
这样的性子,若是在莫家长大,该是个怎样的人?
不会有如果了。十六年前那个夜晚,所有“如果”都被掐死了。但至少,人还活着,玉还在,真相就还有重见天日的可能。
第二天一早,贝贝被楼下的叫卖声吵醒。她迷迷糊糊地从陌生的床上坐起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窗外传来有轨电车的铃铛声,还有小贩用软糯沪语叫卖“糖炒栗子”的声音。她赤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晨光劈头盖脸地打进来。
楼下街对面,果然有一个卖栗子的摊子。栗子在铁锅里翻炒,油亮亮的,冒着热气。贝贝的肚子适时地“咕”了一声。
门口传来三声轻敲。
“阿贝小姐,早点送上来了。”是陈伯的声音。
贝贝连忙披上外衣去开门。陈伯端着一个红漆托盘,盘里是一碗小馄饨、一碟生煎、一杯豆浆,还有几样小菜。他哈着腰笑:“齐少爷叮嘱的,说阿贝小姐在江南吃惯了清淡的,让我别买太油腻的早点。”
贝贝接过托盘道了谢,心想齐啸云这个人,看着冷冰冰的,心倒是细。她坐到窗边的小桌旁,慢慢吃那碗小馄饨。汤头清淡,虾米紫菜,很合她的口味。
吃到一半,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贝贝探头去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公寓门前,莹莹从车上下来,仰头朝楼上望。阳光打在她脸上,照出一层憔悴——她昨夜显然也没睡好。
贝贝朝她挥了挥手。
不一会儿,莹莹上楼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大包小包的女佣。女佣放下东西就识趣地退了下去。
莹莹站在门口,眼睛又红了。
“贝贝。”她叫了一声,像叫一个已经叫了十八年、却直到昨天才终于有了回应的名字。
贝贝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把她牵进屋来。姐妹两个在窗边坐下,中间隔着一碗只吃了一半的小馄饨。晨光从她们脸上流过,映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我昨天一夜没睡。”莹莹先开口,声音沙沙的,“我一直在想,这十八年,我在沪上,虽然清苦,可到底有妈在身边,有啸云哥照应。你呢?你在吴县,过的是什么日子?”
贝贝笑了笑,把最后一只小馄饨舀进嘴里:“挺好的日子。我爹打鱼,我娘绣花。夏天睡在船上看星星,冬天围着炭炉听我娘讲故事。我学绣花,也学划船。有时候帮爹去镇上卖鱼,还跟人吵过架,为的是有人偷踩我的鱼筐。”
她说得轻快,眼睛弯弯的,可莹莹听到“跟人吵架”时,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你的手……”莹莹低头看着贝贝搭在膝上的手。那手是好看的,却远不如自己的细嫩。指尖有针眼磨出的薄茧,虎口有拉网留下的痕迹,手背上还有几道淡白的旧疤。
“没事,都是小伤。”贝贝把手收回来,反过来端详莹莹的手,“你的手真好看。”
“从小到大没干过重活,妈把什么都包了。”莹莹说着,声音又低下去,“因为妈总觉得,是她的疏忽才让你被抱走。她要把两个人的爱都给我一个人。可我……”
“可她不知道你还活着。”贝贝接过话头,声音平静,“你也不知道。这事不能怪你们。”
“该怪谁呢?”莹莹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也闪着别的东西,“贝贝,我昨天听啸云哥说,莫家当年的案子有蹊跷。你信不信,我们爹是冤枉的?”
贝贝愣住了。她看着莹莹那张和自己一样、此刻却绷得紧紧的脸,缓缓点了点头:“我信。”
“那你愿意跟我们一起查吗?”
贝贝没有马上回答。她转头望向窗外。霞飞路上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飞,像无数只金绿色的蝴蝶。远处,一家绸缎庄刚下了板门,伙计正把一卷卷新到的料子往橱窗里摆。
“查。”她转回头,语气笃定,“我回沪上,本来就是要找亲生爹娘的。现在找到了,还多出一桩冤案来。我这个人,最见不得不平事。”
莹莹终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起来。她抱住贝贝,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好妹妹。”
“是姐姐。”贝贝也抱住她,轻声纠正。
莹莹抬头,破涕为笑:“你怎么知道你比我大?”
“我娘说,捡到我的时候,我额头上有一块淡青色的胎记,右耳后面还有一颗痣。她问过镇上的老人,说双胎里,带这两样的是先出来的那个。”贝贝说着,撩起耳后的碎发,“你看。”
莹莹凑过去看,果然在贝贝右耳后下方看到一颗米粒大的小痣。她“扑哧”一声笑出来:“就凭一颗痣,就想当姐姐?”
“娘说的,不会有错。”贝贝也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是笃定。
阳光忽然从云层里钻出来,灌满了整间屋子。姐妹两个在窗边笑作一团,像两朵被同一阵春风吹开的花。
而此刻,霞飞路转角处,一辆黑色轿车远远地停着。齐啸云坐在车里,看着三楼那扇窗,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他发动车子,汇入早晨的车流。
前方,海关大钟敲响九下,声音悠长,像是替这个城市翻开新的一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