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4章 浊浪渡海
第0544章 浊浪渡海 (第2/2页)渔船的甲板上,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身影格外醒目——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胶衣雨衣,手里举着一盏马灯,正拼命地向客轮挥舞。
林默涵眯起眼睛。那个人的挥手姿势很奇怪,不是求救,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摆动。
三长,两短,再三长。
这是华南沿海游击队的信号灯语!意思是:“友军在此,速跳!”
林默涵的血液瞬间沸腾了。是接应!一定是阿婆或者老鬼在最后关头,通过另一条线联系上了珠江口的海上游击队,让他们来接应自己!
但他没有立刻行动。他必须确认。
他抓起餐厅里一个摔碎的啤酒瓶,用锋利的瓶颈在窗玻璃上轻轻敲击。
哒、哒、哒哒、哒。
渔船上的马灯立刻回应了。同样是三长两短。
确认无误!
林默涵不再犹豫。他迅速将尼龙绳的一端死死系在餐厅里一根粗壮的铁水管上,另一端打了个活结。他脱下皮鞋,光着脚踩在湿滑的窗台上。
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颊。下方是漆黑的、翻涌着白色泡沫的海水,以及那艘在风浪中如同醉汉般摇摆的渔船。五六米的距离,在平地上只是一跃,但在狂风巨浪中,这几乎是自杀。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苏曼卿中枪倒下的画面,闪过陈明月在墙上画的海燕,闪过女儿晓棠那张稚嫩的笑脸。
“为了胜利,向我开炮。”他低声自语了一句不知从哪里看来的电影台词,猛地纵身一跃!
身体在空中失重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海风灌满了他的西装,巨大的拉力几乎要将他的手臂扯断。但那根尼龙绳救了他的命。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避开了客轮船尾巨大的螺旋桨,向着渔船的甲板坠落。
“砰!”
他重重地砸在了渔船的甲板上,左肩的旧伤被这一撞彻底撕裂,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但他咬破了嘴唇,硬生生用舌尖的血腥味刺激着自己保持清醒。
几双粗糙有力的大手立刻将他死死按住。
“别动!自己人!”一个带着浓重潮汕口音的低沉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林默涵睁开眼,看到一张满是皱纹、被海风和阳光雕刻得像岩石一样的脸。老头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胶衣雨衣,手里还提着那盏马灯。
“林同志?”老头压低声音,眼神锐利。
“是我。”林默涵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那支钢笔,“情报在这里。”
老头看到钢笔,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他用力握了握林默涵的手:“我是‘老舵’。快,跟我进舱!那边的特务还在找你呢!”
老头搀扶着林默涵,快步走进了渔船底舱。底舱里弥漫着鱼腥味和柴油味,但很暖和。几个穿着同样衣服的汉子正围在一张海图前,看到林默涵进来,都投来了敬重的目光。
“老舵”递给林默涵一碗滚烫的姜糖水:“快喝了,驱寒。你的伤口需要处理。”
林默涵接过碗,一饮而尽。热流顺着食道流遍全身,他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
“船怎么样?”林默涵问。
“撞得不轻,但发动机还能转,撑得住。”老舵一边用酒精给林默涵清理伤口,一边说道,“我们刚才接到澳门那边的暗语,说你可能会从这条线走。没想到刚靠近,就看到那艘客轮上有特务在甲板上搜人。我们就干脆撞上去,制造混乱。”
林默涵心中一暖。这些在海上讨生活的汉子,为了掩护他,不惜拿自己的命去撞几千吨的客轮。
“我们现在去哪?”林默涵问。
“不能去澳门了。”老舵斩钉截铁地说,“澳门那边已经封港了,到处都是魏正宏的人。我们走西线,绕开澳门,直接从珠海的万山群岛那边偷渡上岸。虽然危险,但那是我们的地盘。”
林默涵点点头。他知道万山群岛的情况,那里岛屿众多,水道复杂,是游击队经营多年的根据地。
“可是,情报必须尽快送出去。”林默涵焦急地说,“‘台风计划’的时间很紧,可能就在半个月内。”
“放心。”老舵从怀里掏出一台小型的发报机,比林默涵在香港用的那个还要简陋,“我们已经跟珠海那边约好了时间。等我们一靠岸,立刻发报。你只需要把情报口述给我,我来发。”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回忆江一苇胶卷上的每一个字。
“舰队集结坐标:东经121度34分,北纬24度58分……旗舰‘丹阳号’……弹药储备:标准炮弹两千四百发,鱼雷二十四枚……计划发起时间:1955年4月1日,拂晓……主攻方向:福建东山岛……”
他一字不差地将情报背诵了出来。老舵手下的一名报务员迅速将这些信息记录在电报纸上,并翻译成了密码。
就在这时,渔船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渔船的船帮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不好!是水警司的巡逻艇!”瞭望手在舱外大喊。
老舵脸色一变,猛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同志们,准备战斗!掩护林同志发报!”
林默涵一把按住老舵:“别硬拼!我有办法!”
他指着海图上的一片区域:“前面就是外伶仃洋,那里水道窄,暗礁多。他们的巡逻艇吃水深,不敢追得太紧。我们贴着暗礁走,甩掉他们!”
老舵看了林默涵一眼,果断下令:“全速前进!沿着三号礁石群走!”
渔船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冒着黑烟,猛地拐向了一片漆黑的海域。身后的巡逻艇紧追不舍,探照灯像毒蛇的信子一样在海面上扫射。
子弹不时从头顶掠过,溅起一片片水花。林默涵趴在发报机前,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不是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专注。他必须确保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发出去。
“滴滴滴,答答答,滴滴滴……”
发报机的按键声在枪声中显得微弱而坚定。林默涵口述,报务员发送。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最后一组,重复,最后一组:计划发起时间,4月1日,拂晓。发送完毕。”
报务员抬起头,向林默涵点了点头:“对方已收到,信号良好。”
林默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瘫坐在地上,听着外面越来越远的枪声和巡逻艇的汽笛声。
渔船在暗礁间灵活地穿梭,终于将追兵甩得无影无踪。
黎明时分,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渔船缓缓驶入了一片宁静的海湾。岸边,几个穿着便衣的身影正焦急地等待着。
林默涵在老舵的搀扶下走上甲板。湿润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贪婪地呼吸着这股味道,这是自由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支钢笔依然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抬起头,望向海湾尽头那片郁郁葱葱的山峦。在那里,在山的另一边,是他的祖国,是他浴血奋战想要守护的土地。
“晓棠,”他在心里轻声说道,“爸爸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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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