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7章 那一推的风情
第0387章 那一推的风情 (第2/2页)“陆时衍!”
苏砚几乎是爬过去的。水泥地面粗糙坚硬,膝盖磕破了皮,但她完全没感觉。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按在他肩膀上,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别动,让我看看——你别动——”
“不用看……”陆时衍咬着牙,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却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皮外伤。我以前打篮球摔过更狠的。那次直接断了根骨头,躺了三个月。这个算轻的。”他顿了一下,“你知道我为什么后来不打篮球了吗?因为太容易骨折了。所以我选择当律师。没想到律师比打篮球更危险。”
苏砚瞪着他。
这个人,肩膀在飙血,跪在地上站不起来,还有心思跟她讲冷笑话。她很想骂他,想说你这种时候皮一下合适吗。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骂不出来。四年前她一个人等在手术室外面,等着等着就学会了不哭。可有个人把你推出去替你挨了一下,那个开关就碎得稀烂。
“你觉得这样很英雄?”她声音抖了。
“不觉得。”陆时衍挤出笑容,“但我觉得很值。打官司赢了你是我的对手,今天跑来这里,那是我自己想做的事。不一样。”
灰夹克在他俩身后默默收起了钢管。他不是被感动了,是被警报声吓到了。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像一群终于醒过来的夜鸟,正朝这栋烂尾楼扑来。他朝左右使了个眼色,几道人影迅速消失在暗处,散得比来时还快。他最后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两个人,似乎有些困惑——这种不要命的护法,在账面上不产生任何收益。但他没有深想,转身没入黑暗。
苏砚没有去看他们有没有走远。她不在乎了。她想把陆时衍扶起来,但他太重了,整个人虚脱了一样靠在她身上,呼吸粗重又急促。
“你别睡。”她说。
“我没睡……”陆时衍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声音越来越轻,“我就是……想歇一会儿。今天开了一天的庭,晚上又堵了半小时的车……刚才那根钢管,该让你尝尝……比熬夜写代理词还狠……”
“你敢睡我明天就换律师。”苏砚说。
“行……你狠……”
他的嘴角还挂着笑,整个人却软在她的臂弯里,沉甸甸的,像一整个世界的重量。苏砚抱着他的头,感觉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自己的脸颊滑下来。她分不清那是陆时衍的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反正都是咸的。
哭了。
她以为自己忘了怎么哭。四年前父亲出事那晚她把一辈子的泪全流干了,从那以后所有脆弱都塞进加班和方案的夹缝,闷着,不见光。可这一刻,她抱着这个替自己挨了一钢管的男人,所有的闷都轰然炸开。不是软弱,是太久没有人愿意替她挨。不是不会哭,是太久没有理由哭。
警笛声近了。红蓝的光从破窗户里透进来,一闪一闪地打在他们身上,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苏砚低头看着陆时衍的脸。他闭着眼,睫毛很安静,呼吸匀匀的。这个人在法庭上和她针锋相对几百个回合从没让过半步,私下却是个被跟踪打不到车就自己追过来的二货。
“你刚才说,这是你自己的事。”她轻声开口,明知道他听不见,还是想说,“那现在也是我的事。”
陆时衍没有回答。但搭在她手边的那根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医院走廊的灯是惨白的。不是那种温柔的、带一点暖调的白色,是那种把人脸照得没有血色的惨白,像被抽干了所有的温度,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冰凉的壳。
苏砚坐在急诊室门外的塑料椅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指节发白。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一个小时了。膝盖上的擦伤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她没处理;手机上的未读消息已经积攒到五十三条,她没看。她只是在等那扇门打开。
高跟鞋上还沾着烂尾楼的灰,平底运动鞋换掉了,换成了一双医院门口买的拖鞋,粉色,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很丑。但很软。她觉得自己需要一点软的东西。不然整个人会碎掉。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很平淡,平淡到让苏砚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左肩骨裂,软组织挫伤,没有神经损伤。需要静养,大概一个月。这段时间左臂尽量别动,日常活动可以,但不能提重物,不能剧烈运动。”医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醒着,一直在念叨一个名字。”
苏砚的表情僵住了。陆大律师这种场合还在跟医生念叨她?想让整个急诊室都知道她俩的关系?
“……薛紫英。”
苏砚的表情裂了。医生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这句话对眼前这个女人造成了多大的心理伤害,还在尽职尽责地继续转述:“他说有份案卷在薛律师那里,是后天开庭要用的,让务必转交给你。还说你一个人去开庭没问题,让你别担心。”他顿了顿,“对了,他还说他觉得急诊室的灯光设计不是很合理,不利于病人的心理健康,让我有空帮他写一份书面建议。”
苏砚闭上眼睛。
深呼吸。一,二,三。她现在很想冲进急诊室,揪着陆时衍的领子,吼他几句——你刚才替我挡了一根钢管,晕在我怀里,我在你边上守了一个小时,结果你一醒过来念叨的不是我,是那个差点把你卖了的薛紫英?还在跟医生提装修建议?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一点正经时候?
但她没有冲进去。
因为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陆时衍念叨薛紫英,不是惦记旧情。是惦记那份案卷。是惦记后天的庭审。是惦记他作为一个律师的责任——哪怕躺在急救床上,哪怕肩膀刚被人打裂,他还在操心案件,还在操心法庭上的每一句代理词。他把什么都算进去了,唯独没算自己。
这就是陆时衍。一个为了案子可以不要命,为了她也可以不要命的傻子。
苏砚在急诊室外的塑料椅上坐了很久。久到她的膝盖不再疼了,久到手机屏幕又亮了两次——一次是法务总监发来的消息:“苏总,今天上午的新闻通稿拟好了,‘千亿AI专利案辩护律师遭袭’,需要您过目。”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回复:“先不发,压到明天。”她不想让人拿他的血当新闻卖点。
另一次亮起时,窗外的天已经隐隐发灰。走廊尽头,有人提着早点走过,豆浆油条的香气从过道尽头飘过来。苏砚没吃,起身走进急诊室。她在一张临时床位上找到陆时衍。他歪着头,边上隔着一道帘子,邻床老大爷的收音机里正放着一句不知哪部老片的台词:“爱情不是谁赢了算谁的,是当两个人都准备要输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赢到了。”
陆时衍闭着眼,呼吸匀匀的,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左臂用三角巾吊着。听见脚步,他微微动了动眼皮,没睁眼。
“豆浆,不加糖,油条要脆的。如果你带了包子,要鲜肉不要香菇。如果是面包,那就算了。”
苏砚站在床边,手里握着刚才医生递来的病假条。病假条背面,她发现陆时衍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行字,大概是趁着医生给他缝合的时候偷偷写的。
“记得帮我把明天案卷带上。还有——我一直想说,你跟我抬杠的时候特别美。尤其是你挑我证据逻辑漏洞的那次,我回去失眠了两个晚上。不是因为输了,是因为你那个角度,我翻遍了所有判例都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苏砚看着这行字,安静了大概十秒。然后她把病假条折好,收进贴身口袋里,抬起头,理了理衬衫袖口。她发现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不是那种大亮,是欲明未明的灰白,像一个刚刚睁开眼睛的早晨正在犹豫要不要起床。她这辈子见过无数次天亮——加班到黎明,出差赶最早一班飞机,实验室窗外昼夜不分的监视器画面。可没有一次天亮像今天这样,让她觉得,天亮不亮其实没关系。他在,就很亮了。
“豆浆可以不加糖,”她说,“但油条的账,你欠我一次。算上利息。”
“利息多少?”
“年化百分之十五。”
“你这是高利贷。”
“对。我是科技公司的。我们讲效率。”
陆时衍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是被风吹开的窗帘一角,透着外面刚亮起来的天光。他转头望向窗外,缓缓出声:“天亮了。”
“嗯。”苏砚没有看窗外。她看着他。然后她也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很短,但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