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殿试问实策
第142章 殿试问实策 (第2/2页)内侍上前,拆开糊名,高声唱道:“甲辰号,陈仲举,交州人士,年二十八,进士科!”
一个身材瘦削、肤色微黑、穿着半旧襕衫的青年,深深吸了一口气,以头触地:“草民陈仲举,叩见陛下、天后。”
交州?那可是岭南偏远之地!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许多官员,尤其是世家出身的,眼中露出诧异与些许不以为然。
“陈仲举,”武媚娘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于第一道钱谷策中,言及‘两税法’之雏形,认为当以资产多寡为征税依据,不再以人丁为主,并提议清查天下田亩,编制鱼鳞图册,据地征税。此法,与现行租庸调制大相径庭,你可知其中关窍?推行此法,难点何在?”
陈仲举显然没料到天后会问得如此深入具体,额头瞬间见汗,但他强自镇定,声音略显干涩却条理清晰:“回天后,草民……草民在乡间,见豪强田连阡陌而赋税轻,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徭役重,此乃人丁为本之弊。若以资产为宗,则赋税相对均平。难点……难点在于,清丈田亩,触动豪强利益,必遭抵制;编制图册,需大量精通数算之吏,耗时费力;且各地物产不同,如何折价核算,亦需细则……”
“若任你为县令,你敢在一县之内,试行此‘据地征税’之法否?”武媚娘追问,目光如电。
陈仲举一咬牙,伏地道:“若朝廷予权,草民……臣愿一试!徐徐图之,先清丈,后立册,再行新税,或可于数年内见其效于一方。”
武媚娘不置可否,看向下一份:“丁未号,李泌,洛阳人士,年二十五,明算科。”
“学生李泌,叩见陛下、天后。”这是一个面容清秀、眼神沉静的青年,气质与大多数贡士迥异。
“李泌,你于第二道边备策中,详算屯田、和籴、茶马之得失,数据详实,推算精微。更提出于陇右、朔方等地,择水草丰美、地势紧要处,建‘军镇农场’,以营为单位,兵农合一,且战且耕,并配以新式曲辕犁、筒车等农具,力求自给。又言火器虽利,然耗资巨大,转运艰难,当集中用于关键城塞、险要隘口,组建专门‘炮营’,而非分散配置。此等计算与设想,从何而来?”
李泌显然沉稳得多,恭声答道:“回天后,学生在洛阳,曾于将作监协助核算工料,对数目之事略有心得。后游学边塞,亲眼所见屯田之利弊,与老卒、边民交谈,得知详情。至于农具、火器之用,学生以为,器物之利,在于善用。集中精锐火器于要点,辅以精兵,可收以点控面、一锤定音之效,胜于分散配置,徒耗钱粮。”
“若予你钱粮、匠人,你可能督造、核算一‘军镇农场’之所需?”武媚娘的问题依旧具体而微。
“学生可试为之,并立军令状,若有浮滥,甘当重罪。”李泌回答得简洁而自信。
最后一份:“壬子号,张巡,幽州人士,年三十二,进士科。”
“草民张巡,叩见陛下、天后。”这是一个面容坚毅、带着风霜之色的汉子,看年纪在贡士中偏大。
“张巡,你于第三道选才策中,力主‘试守’之制。言新科进士、明经及诸科入仕者,不当即刻授以实职,而当派往州县,为‘试守县令’、‘试守县丞’,以观其政绩。又言当重‘巡检御史’,明察暗访,以实绩定升黜,而非仅凭资历、文章。你久在民间,可知州县胥吏之弊?‘试守’之制,可能杜绝请托?”
张巡声音洪亮,带着北地口音:“天后明鉴!草民出身寒微,曾为州县小吏,亲见胥吏盘剥、欺上瞒下之弊!新科士子,纵有才学,不通实务,易为胥吏所欺。‘试守’之制,便是令其先习实务,再授实职。至于杜绝请托……”他顿了一下,声音更沉,“非严刑峻法、明察秋毫不能为!巡检御史当如陛下、天后之耳目,不避权贵,不徇私情,以实绩奏报。更可许百姓直达天听,投书告奸。虽不能尽绝,亦可大煞其风!”
三个问题,三种风格,三种出身,但共同点是:务实,敢言,且都有过底层经历或对某一领域有深入了解。他们的回答,或许稚嫩,或许理想,但都切中了当下朝政的某些痛点,提出了具体的、哪怕是粗糙的思路。这与那些只会空谈仁义道德的策论,有着天壤之别。
武媚娘听完,沉默了片刻。殿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所有人都等待着天后的裁决,这不仅仅是对这三个人的评价,更是对这次科举改革方向的定调。
“尔等三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虽出身、所学有异,然皆能留心实务,不尚空谈,所对之策,亦有可采之处。治国之道,首在得人,得人贵在适用。尔等既通实务,便当好生砥砺,将来为朝廷分忧,为百姓造福。”
没有直接点评优劣,但这番话,已是对他们最大的肯定,也是对这次殿试方向最明确的背书。
“陈仲举。”
“学生在。”
“授汝洛阳县尉,协理户曹,专司田亩钱谷之事。**朕望你勿忘今日之言。”
“李泌。”
“学生在。”
“授汝将作监丞,掌邦国修建、土木工程之政令。边镇农场、火器配置之事,可详拟条陈上奏。**”
“张巡。”
“学生在。”
“授汝万年县尉,掌缉捕盗贼、按察奸宄。你既知胥吏之弊,便从万年县始,给朕好好看一看,这京畿之地的吏治,究竟如何。”
三人愣了片刻,随即巨大的喜悦和激动涌上心头,连忙以头抢地,颤声道:“臣,谢陛下、天后隆恩!必当竭尽驽钝,以报天恩!”县尉虽只是从八品下的官职,但洛阳、万年是京县,将作监丞更是从六品上的实职,起点已然不低,更重要的是,他们的任职方向,完全对应了他们在策问中展现的才能和志向!这是前所未有的信号!**
紧接着,天后又就其他几份优等卷中的观点,随机点名询问了数名贡士,问题依旧尖锐务实。有人应对得体,有人则汗流浃背,语无伦次。高下之分,在这御前一问之下,清晰可辨。
最终,所有贡士退回原位。礼部尚书捧着最终拟定的三甲名单,躬身呈上。
武媚娘与皇帝李治低声商议了几句(更多是武媚娘在说,李治点头),然后由皇帝用虚弱但清晰的声音宣布:“制曰:显庆五年乙丑科,策试天下贡士。取进士郭元振等三十五人,明经……诸科……朕亲策于庭,观其学识,察其器能。今依例赐第,进士郭元振等五人,赐进士及第;进士……赐进士出身;明经……诸科……赐同进士出身。”
黄榜再次高悬。那个名叫郭元振的寒门学子,成为了今科状元。而殿试中表现出色的陈仲举、李泌、张巡,名次亦极为靠前。相比之下,几位世家子弟的名次,虽仍在甲榜,却已不复往年的绝对优势。
“望尔等恪守臣节,勤勉王事,不负今日琼林之宴,不负朝廷殷切之望。”皇帝最后勉励道。
殿试结束,贡士们叩谢天恩,依次退出含元殿。当他们走出那扇沉重的殿门,迎接他们的,是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命运与未来。**
李瑾随着文武百官一同退出。他走在最后,回首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含元殿。**御座之上,天后的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份掌控一切的威严,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他知道,殿试只是开始。这些新鲜血液注入帝国庞大而迟滞的躯体,能否真正发挥作用,能否在旧有势力的排斥与围剿中生存下来,还是未知之数。但无论如何,闸门已经打开,第一批按照新标准、新流程选拔出来的人才,已经站到了起跑线上。而他,以及他身后的那位天后,将是他们最强有力的推动者和保护者。同时,也将是他们最严厉的考核官。**
秋风掠过宫阙,带来几分凉意,也带来了新鲜的、充满可能性的气息。帝国的肌体,正在这场静默而深刻的殿试问答中,悄然发生着某种不可逆转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