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寒门子弟奋
第144章 寒门子弟奋 (第2/2页)更偏远的岭南,桂州的一座竹楼里。收到兄长陈仲举高中进士、授官洛阳县尉的家信和随信寄来的几本长安新出的时务策范文汇编,年仅十六岁的陈季方哭了整整一夜。他家境比兄长当年更贫寒,父母早逝,全靠兄长在州学做杂役、抄书供养他读书。他曾无数次想过放弃,觉得读书无望。但这封信,这几本书,像一道劈开沉沉夜幕的闪电。他擦干眼泪,将那几本翻得卷边的旧经书和崭新的范文汇编郑重摆在一起,对着北方长安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从那天起,他读书更加疯狂,白天帮邻里抄写文书换取微薄的米粮,夜晚则就着星月与萤火虫的微光,啃读那些充满陌生概念的时务策,用树枝在沙地上演算着复杂的算题。兄长的成功,不是终点,而是一盏指路的灯塔,告诉他和无数像他一样的人:那条路,真的存在,而且,有人走通了。
这股奋发苦读的风潮,甚至吹到了边疆军镇。在河西节度使治下的某个戍堡,一个年轻的烽子(戍卒),在听到长安来的校尉醉后谈起今科有边军子弟因熟悉边情、通晓军务而在策问中脱颖而出的传闻后,默默地在巡逻的间隙,用炭笔在捡来的废纸上,开始记录边塞的地形、水源、部落分布以及自己对改善戍守的点滴想法。烽火台摇曳的火光,映亮了他年轻而坚毅的面庞,也映亮了纸上那些歪歪扭扭、却充满生命力的字迹。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欢欣鼓舞。在那些朱门高第、清幽书院深处,惊愕、愤怒、鄙夷、恐慌的情绪在交织蔓延。
“糊名?誊录?简直荒谬!圣人取士,当观其行,察其言,知其家世渊源,方能辨其心性品德。如今弄得如同工匠核验货物,只论文字优劣,不论德行高下,岂非本末倒置?”某座门庭森严的宅邸内,一位致仕的老尚书将茶杯重重顿在案上,气得胡须直抖。
“那些田舍郎、商贾子,懂什么圣人之道?不过是记诵些时文套路,揣摩上意,侥幸得中罢了。治国平天下,岂是懂得些许钱粮刑名就够的?无百年诗礼传家之熏陶,何来经纬天地之器局?”另一位世家出身的翰林学士,在私下的文会中,对着三五知己,发出不屑的冷笑。
更有甚者,将矛头直指政策的推动者:“李瑾小儿,媚娘妇人,沆瀣一气,乱我祖宗成法,坏我士林风气!长此以往,斯文扫地,国将不国!”
然而,无论这些抱残守缺者如何愤懑抨击,那张黄榜带来的冲击与示范效应,已如同破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阻挡。越来越多的州学、县学开始调整教学内容,蒙馆塾师也开始告诫学生,除了经义,也要多留心身边的田赋、讼狱、水利。一种务实的、面向朝廷取士新标准的学风,正在帝国的基层悄然蔓延。
皇宫,紫宸殿侧殿。
李瑾将一份由转运使司情报网络搜集整理的、关于各地士林反响的密报,轻轻放在武媚娘的案头。密报中详细记录了从长安到岭南,从洛阳到蜀中,寒门士子的激动、苦读的新动向,以及世家大族的不满与非议。**
武媚娘细细翻阅着,冷艳的面庞上看不出多少波动,唯有眼角微微上挑的细微弧度,透露出一丝满意。**“沸反盈天,毁誉参半。”她放下密报,指尖在“寒门子弟,闻讯雀跃,悬梁刺股者众”、“州县学官,多有询问时务策讲授之法”等字句上轻轻划过,“这便是了。水已搅浑,接下来,该是让真正的大鱼,有机会浮上来了。”
“阻力依然不小。”李瑾平静道,“尤其是关东、江南的几个世家,已在暗中串联,试图在明年的州府解试中做些手脚,或是在荐举、考课等环节卡住这些寒门进士的升迁之路。”
“意料之中。”武媚娘淡淡道,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让他们闹。不闹,如何分辨忠奸?不闹,我们接下来的刀,砍向谁?”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殿外铅灰色的天空,“糊名誊录,只是敲开了第一道门。门后的路,还长得很,也险得很。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扇门,再也关不上。让天下人,尤其是那些泥腿子、穷书生们看清楚,只要你有真才实学,肯为朝廷所用,这条路,就能走得通!这股心气起来了,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李瑾颔首。他知道,这场科举改革的成败,关键不仅在于制度本身,更在于能否在天下寒门士子心中,真正点燃那把名为“希望”的火种。如今,火种已借着“糊名誊录”的东风,星星点点地燃了起来。尽管前路必然荆棘密布,暗箭难防,但只要这火种不灭,终有一天,会成燎原之势,将那些盘踞了数百年的门阀坚冰,烧出一条通天的裂痕。
殿外,北风渐起,卷过宫阙檐角,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是这个古老帝国深沉的呼吸,也仿佛是无数在陋室、在乡野、在边塞点灯苦读的寒门学子心中,那愈燃愈旺的火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一个不同于以往任何时代的,更加喧嚣、更加充满竞争与可能性的时代序幕,已经在这个冬天,被正式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