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瑾为座师恩
第146章 瑾为座师恩 (第2/2页)陈仲举没想到李瑾首先问的是这个细节,稳了稳心神,恭敬答道:“回禀相爷,晚生家中贫寒,少时曾随俚人入山采药换米,见其虽不擅水田稻作,却于山间石缝中亦能种活薯蓣,度荒年时,往往比平地稻户更易存活。**故晚生以为,农政当因地制宜,而非强求一律。”
“因地制宜……”李瑾重复了一遍,眼中露出赞许,“说得好。为政之道,亦当如此。你既通农事,又明边情(其策论中亦有涉及安抚俚僚之策),吏部拟授你岭南道某州司户参军,你意下如何?”
陈仲举心中狂跳,司户参军虽只是从七品下的州郡佐官,但掌户口、籍账、田宅、杂徭等,正是贴近民生的实务官职,对他而言是极好的起点。他立刻离席拜倒:“晚生叩谢相爷栽培!定当竭尽驽钝,不负朝廷与相爷厚望!”
“不是不负我,是不负朝廷,不负你交州父老,更不负你胸中所学。”李瑾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转为严肃,“岭南路远,民情复杂,瘴疠遍地。此去绝非坦途,你可有准备?”
陈仲举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晚生自幼生于边地,不惧艰苦。唯愿以所学,稍解百姓之苦,上报天恩。”
“好。”李瑾点点头,从案头拿起一本薄册,“此乃本相闲暇时整理的一些地方钱谷刑名案例,以及些许为官心得,你拿去看看吧。记住,为官一任,不求急功近利,但求脚踏实地,问心无愧。若有疑难,可写信至长安,但不必寄我府上,递至崇仁坊‘文华书局’即可。”
“文华书局?”陈仲举一愣,随即意识到这可能是某种隐秘的联系方式,心中更是感激莫名,双手微颤地接过那本尚带墨香的薄册,再次深深下拜:“相爷教诲,晚生永志不忘!”
类似的情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时有发生。精于算学、被商贾争抢过的明算科进士,被李瑾召去,询问了对于改进市舶司关税计算与防止胥吏贪墨的看法,并指点其去户部度支司见习;那位在馆课中表现出对刑律、案牍有独特见解的进士,被李瑾询问了数桩经典疑案,末了勉励道:“律法之用,在于明是非,定分止争,而非酷吏逞威之具。望你日后掌刑名,能存哀矜之心,持公正之衡。”甚至,连那位因“榜下捉婿”时被工部郎中与商贾同时看中、略显木讷的河工进士卢照,也因其一份关于整治汴河某处险工的详实方案,得到了李瑾的单独接见与指点,最后被分派到工部水部任职。
李瑾的“指点”,往往切中要害,不仅解答学业疑难,更涉及为官做人的道理,乃至具体职务的利弊、需要注意的关节。他从不空谈大义,所言皆落到实处,让这些新科进士深感“如饮醍醐”。更重要的是,这种指点是在一种相对私密、平等的氛围中进行的,充满了前辈对后进的赏识与提携之意,而非上位者的单纯训诫。这对于大多出身寒微、缺乏引路人的新进士而言,所带来的感激与归属感,是无以伦比的。**不知不觉间,“李相”、“座主”这样的称呼,开始在他们私下交流中出现,带着深深的敬意。
当然,并非所有进士都能得到这种单独召见的“恩遇”。那些在馆课中表现平平,或是言谈举止间仍不自觉流露出对新制不满、对寒门同僚不屑的世家子弟,李瑾也并未苛责,只是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态度。他的关注与恩遇,明显更多地倾斜于那些出身寒素、脚踏实地、且在思想上更易接受新政的年轻人。**这是一种无声的筛选与站队。
三个月时光倏忽而过。当讲习临近结束,吏部的授官文书陆续下发时,进士馆中的气氛已悄然改变。最初的那种混杂着志忑、矜持与疏离的氛围,被一种更为务实、也隐隐带着派系分野的新秩序所取代。以陈仲举、卢照等一批得到李瑾亲自指点、授官也多为实缺的寒门进士为核心,一个隐形的、以李瑾为中心的新进官员群体,开始形成。他们之间,开始以“同年”、“馆友”相称,私下交流日益密切,对李瑾的称呼,也从恭敬的“李相”,逐渐变为更为亲近的“恩相”或“座主”。
离馆前夜,李瑾在馆中设下简单的宴席,为众人饯行。没有珍馐美馔,只有简单的菜蔬和浊酒。李瑾举杯,对众人道:“今日之后,诸君便将各赴前程,或处庙堂,或宰州县。望诸君牢记此间所学,持身以正,用心以诚,办事以实。他日若有所成,是朝廷之福,百姓之幸,亦是尔等自身之功。若遇困厄挫折,可回想今日之言,或可有所得。这杯酒,本相敬诸君前程似锦,亦敬我大唐,英才辈出!”
众人轰然应诺,举杯共饮,许多年轻的面庞上,已激动得泛起红光。这一刻,不仅是一场饯行,更是一种无形的烙印与纽带的加固。他们或许官职不高,或许前途未卜,但在这个暮春的夜晚,他们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上,已经打上了某种新的印记,与那位高高在上却又如此贴近的年轻宰相,有了一种名为“师生”的联系。这份联系,在注重师道传承、强调人际纽带的大唐官场,有着非同一般的分量。**
宴罢人散,李瑾独立于庭中槐树下,望着空寂下来的馆舍。月光洒落,树影婆娑。
侍立在侧的心腹书吏低声道:“相爷,这三个月,您辛苦了。这些新科进士,假以时日,必能成为您的得力臂助。”
李瑾微微摇头,望着夜空中隐约的星辰,缓缓道:“臂助?或许吧。但更重要的是,他们是朝廷的未来,是新制度下长出的新苗。我今日播下些种子,浇些水,是希望他们能长得正,长得直,能真正为这天下,为这朝廷,做点实事。至于是否成为谁的臂助……那要看他们自己的选择,也要看这朝局如何变化。”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记住,今日我施恩于他们,非为结党,而为公心。若有一日,他们中有人忘了这份公心,走上歧路,那我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他们。**”
书吏心中一凛,连忙躬身:“相爷深意,小人明白。”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进士馆的灯火依次熄灭,那些年轻的身影将在明日黎明后,奔赴帝国各地。但在这座静谧的庭院里,一种新的、以实学为纽带、以李瑾为精神领袖的政治力量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他们或许现在还很弱小,很分散,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彼此在官场上的提携呼应,这股力量,终将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潮流,影响朝局的走向。而这,正是设立进士馆、李瑾亲自施以“座师”之恩的深层用意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