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活字印经典
第148章 活字印经典 (第2/2页)一次朝会间隙,秘书少监、出身荥阳郑氏的郑敬玄,看似不经意地对李瑾道:“听闻李相近日于将作监别辟蹊径,研制新法印书?此诚为嘉惠士林之善举。只是……印制经典,关乎圣人微言大义,字句章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民间雕版,尚且常有讹误,新法初创,恐更需慎之又慎。不若先印些蒙学杂书,待技艺纯熟,再及经典不迟。”
这番话,表面上关心,实则绵里藏针,既质疑新技术的可靠性,更隐含了对朝廷“定本”权威的潜在挑战——若朝廷印的书错了,岂非误导天下学子?而他们世家所藏的“家传古本”,自然就成了更权威的标准。
李瑾闻言,微微一笑:“郑少监所虑极是。正因关乎重大,才更需由朝廷集贤校勘,统一刊印,以定一尊,免生歧义。至于新法是否可靠……”他语气转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待出成品,郑少监与诸位同僚,自可验看。若有讹误,本相一力承担。倒是各家所藏版本,互有异同,以往学子无所适从,今后,倒是可以有个统一的标准了。”
郑敬玄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面色微僵,不再多言。但这番对话,已经将未来可能的冲突,隐约揭开了一角。
冬去春来,显庆七年春。经过近半年的反复试验、改进,在耗费了巨量资源后,印书局终于取得了关键性突破。他们最终确定,以质地坚细的枣木制作常用活字,而以铅锡合金铸造生僻字及需要大量重复使用的字,解决了木字易损、金属字着墨不佳的难题。排版技术也趋于成熟,发明了带卡槽的金属活字盘和便于检字的按韵部排列的字架。刷印效率,经过测算,在排版熟练后,可达到同等规模雕版印刷的数倍乃至十数倍,而成本,在大规模生产后,预计不足雕版的三成。
第一批试印的书籍,选择了相对薄本的《千字文》和进士馆编纂的《时务策要略》。当散发着浓郁墨香、字迹清晰整齐、装帧简单却牢固的数百本新书,整齐码放在李瑾和前来视察的几位重臣面前时,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速度太快了!从接到文稿到成书,不过旬日之功。而且,那铅字印出的字迹,锋棱分明,统一规整,竟比许多手抄本和普通雕版更显清晰易读。**
“好!甚好!”亲自前来观览的武后拿起一本《时务策要略》,翻阅着里面关于漕运、刑名、户税的简明论述,凤目之中异彩连连。“若此法可行,天下学子,何愁无书可读?**朝廷政令、农桑之技,又何愁不能速达州县、广布乡野?”
李瑾拱手道:“天后明鉴。此法不仅可印书,更可用于刊印朝报邸抄,传递政令新闻,其速度与覆盖,远非手抄传递可比。臣已命人加紧制作常用字模,同时在洛阳、扬州、益州等地筹建分局,以便就近供应各地新建书院所需教材。**首批印制的《五经》定本及各类实用书籍,将优先以成本价发售于各州学、县学,并允许学子抄录。”
“成本价?”户部尚书高履行下意识地算了算,即便只是成本价,相比以往手抄或雕版书籍的天价,也已是天壤之别了。他仿佛看到,知识的壁垒,正在这小小的活字面前,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很快,首批以活字印刷的“朝廷定本”《毛诗》、《尚书》及《时务策要略》、《农桑辑要》等书,开始通过官方渠道,以极低的价格流向正在兴建的各地官学,甚至出现在长安、洛阳的坊市书肆中。尽管世家大族控制的舆论,起初对此不乏贬低质疑之声,讥讽其为“匠气死板,不如手泽之温润”,或是吹毛求疵地寻找其中可能存在的极个别讹字(在严格校勘下几乎不存在),但无法阻挡一个最基本的事实:这些书,实在是太便宜了!**
一本手抄的《诗经》,价值可能相当于一个中等家庭数月的用度;一部雕版印的,也价格不菲。而如今,一个普通的县学生员,甚至一个稍有积蓄的城市平民子弟,也能攒出钱来,购买一套印刷清晰的“官版”经书和实用读物。**知识的门槛,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以触手可及的价格,降低到了无数寒门子弟面前。
长安西市,一家新开的“文华书局”分号前。闻讯而来的士子、市民将店铺挤得水泄不通。掌柜的不得不让人在门外支起长桌,将一摞摞散发着墨香的新书摆放出来。
“官版《论语》!还有《孟子》!才三百文一套!”
“《九章算术启蒙》!这个好,我家小子正用得着!”
“《农桑辑要》!图文并茂,讲的都是实在法子!”
人们争相购买、翻阅,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兴奋与渴望。人群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显然是寒门士子的年轻人,紧紧攥着刚买到的一本《时务策要略》,激动得手指微微发抖。他抬头望向皇城方向,眼中似有泪光闪烁。他想起家乡那闭塞的村落,想起父亲为了给他凑钱买一本手抄的《礼记》残卷,卖掉了家里唯一的耕牛……而如今,他只用帮人抄写几天文书赚来的钱,就能买到这本凝聚了进士馆精华、直指科考实务的宝书。**
他小心翼翼地将书揣入怀中,仿佛怀抱着一个全新的未来。在他周围,是无数和他一样,因为这廉价的印刷书籍,而第一次真切看到通往知识殿堂道路的身影。远处,文思院的炉火依旧日夜不息,更多的活字正在被铸造出来,更多的书籍正在被批量生产。一场静默却影响深远的知识普及风暴,正随着这些墨香的扩散,席卷向大唐的每一个角落,冲刷着那道由世家大族垒砌了数百年的、名为“文化垄断”的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