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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3章 旧书页里藏着半句真话

第0413章 旧书页里藏着半句真话 (第1/2页)

有些事,当时觉得天塌了。过了五年回头再看,也不过是人生书页里一道折痕,不细看,还以为是光。
  
  林微言坐在工作台前,已经一个下午没挪地方了。手里的镊子尖在昏黄的台灯下反着一点细光,像只小心翼翼地探进书页里的银色触角。台面上摊着一册明嘉靖年间的《花间集》,虫蛀得厉害,纸页脆得跟秋后蝉翼似的,翻一页都得屏着呼吸。她修了三个月,眼瞅着就差最后几页,可今天心口总像窝着团湿棉花,沉甸甸地压着手腕,叫她没法子把那些碎成蛛网的纸片拼回原处。
  
  “微言,该歇了。”
  
  陈叔的声儿从外头飘进来,带着旧书店里那种固有的霉味和茶香。林微言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手里活计到底没放下。她这人就这样,越是有心事,越要把自己钉在工作台前,像只要把纸页补好了,心里的窟窿也能跟着糊上一层。
  
  外头下着雨。书脊巷的青石板路被淋得黑亮,沿墙那溜海棠叶子让雨打得东倒西歪。陈叔把半掩的木门往里推了推,又给门口那盆文竹浇了点水,才慢悠悠踱进来,扫了眼林微言的侧影,没说话,走到角落的小炉子旁,把凉了的茶重新煮上。
  
  水将沸时,门口风铃“叮”地一响。
  
  林微言没抬头。可她的手停了。那阵风从半开的门缝里钻进来,裹着股极淡的松木香,像从很远的地方跋涉而来,又被雨气洇得半湿。她认得这味道。五年了,这味道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她记忆里最浅最软的地方,不碰不疼,一碰就醒。
  
  “找微言吧?”陈叔先开了口,语气平常得像是外头来了个天天见面的街坊,“里头,别踩着她晾的纸。”
  
  来人“嗯”了一声,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递出来的一口长气。林微言听见这声,后背不自觉地绷紧了。她终于放下镊子,却没有回头,只把台灯的光调暗了一格,暗得连自己的影子都模糊起来。
  
  “你又来干什么?”她问,声音很淡,淡得听不出情绪,“《花间集》我已经收了工钱,不会半途而废。你不必总往这儿跑。”
  
  沈砚舟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今天没打伞,西装肩头湿了一片,黑发上沾着细密的水珠,整个人像从雨里捞出来的。但他站得极稳,仿佛这世上的风雨都与他无关,只有眼前这道背对着他的影子,才是他唯一需要全神贯注面对的东西。
  
  “我来送这个。”他把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轻轻放在她工作台的边角上,正好避开那些摊开的书页,“上回你说缺一种防蠹纸。我托人找着了,是西南那边的老法子做的,加了黄柏和花椒。”
  
  林微言没去看。她的目光还落在面前那页残缺的纸上,可上面写的是花间词里的哪一句,她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了。
  
  “多少钱?”她问。
  
  “不用钱。”沈砚舟说,“朋友那边顺路带回来的。”
  
  “沈律师的朋友,可真多。”林微言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灯光很暗,可她还是看清了——他瘦了,比上回见面时更明显,下颌线绷得极紧,眼下一片淡青,像几宿没睡。可那双眼睛还和从前一样,黑沉沉的,望着你的时候,像是能把所有光都吸进去。
  
  沈砚舟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窗外的雨声密起来,打在青石板上,像有千根细针齐齐落下。屋里静得很,只有小炉子上的茶壶“咕噜咕噜”轻响,把满室沉默煮得愈发浓稠。
  
  “微言。”他忽然喊她名字,声音放得极轻,“外面雨大,能借把伞吗?”
  
  林微言愣了下。她原以为他又要提那些旧事,或者沉默到底,没想到他问的是伞。她心里头那团湿棉花忽然鼓了一下,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更闷了。
  
  “门后最右那把。”她说完,又补一句,“记得还。”
  
  “当然记得。”沈砚舟走到门后,取了伞,撑开。那伞还是林微言大学时买的,淡青色,上面印着细碎的白花,被他这样挺拔的男人撑着,多少有些不相衬。可他撑得极自然,像是替她撑了许多年。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道:“《花间集》里有一句,‘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我前阵子办案子,去了趟江南,在一个旧书摊上看见一册民国版的,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着——‘愿以此心,换卿长夜不寒。’我买了。改天带给你。”
  
  他说完便走,撑着她的旧伞,踏进雨里。风铃又响了一下,这次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微言坐在原地,像被抽走了什么力气。她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门口。雨下得又密又急,他的背影已经远了,可那柄淡青色的伞,在灰蒙蒙的巷子里,像一小块被雨打湿的天。
  
  “傻不傻。”她低声说了句,不知说的是他,还是自己。
  
  陈叔这时才把煮好的茶端过来,摆在她手边。他也不看林微言,只望着门外那被雨淋得发亮的石板路,慢悠悠道:“这人呐,就跟这旧书一样。看着破了、残了,可那字还是字,那情还是情。你不去读,它就在那儿搁着;你读了,才知道哪句是真的。”
  
  林微言低头喝茶,没应声。那茶烫得她舌尖发麻,一路暖到心里去,却暖不透那团湿棉花。
  
  第二天,雨还没停。天灰得像块旧绸子,软塌塌地罩在城市上头。林微言出门时带了两把伞,一把自己用,一把放在门后原处。她在巷口的豆浆铺子买了两根油条一碗甜豆浆,刚坐下,手机就震了。
  
  是周明宇。他的信息总在清晨发来,雷打不动,像只准点的鸟:“今天有雨,你上班别忘了带伞。我晚上去接你,顺便给你带了我妈熬的红枣桂圆汤,你最近气血亏,记得喝。”
  
  林微言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个“好”字。她知道周明宇的好,那种好是暖和的,是能把人从雨里拉回来的。可有时候,她又害怕这种好。怕自己承受不住,更怕自己到最后还是只能摇头说对不起。
  
  上午,她在修复室待了半天,给一册清刻本的《饮水词》做脱酸处理。午饭只啃了半块面包,连咖啡也没冲。下午两点,顾晓曼来了。这女人总是风风火火,推门带进一阵香风,连雨气都被她逼退三分。
  
  “微言,忙着呢?”顾晓曼把手里的纸袋往旁边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沈砚舟昨天是不是又来找你了?”
  
  林微言没抬头:“你怎么知道?”
  
  “他昨晚一点多给我发消息,问我哪个牌子的防蠹纸最好。我哪知道这个?他又问我国内有没有朋友懂古籍修复。你说这人,大半夜不睡觉,尽问些傻问题。”顾晓曼摇头,“后来我说,你要真有心,自己送过去。他说他去了,你没怎么理他。他就在雨里走了四站路回去的,伞还没打。”
  
  林微言手里镊子一顿:“他不是打了伞吗?”
  
  “打什么呀。”顾晓曼笑了一声,“他那点心思你还不知道?伞不过是个由头。他想让你看看他淋雨的样子,又不好意思直说。男人有时候比女人还会绕弯子。”
  
  林微言没说话,只把镊子轻轻搁在旁边的白瓷盘里。那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像心里某处也被轻轻敲了一记。
  
  顾晓曼瞧了她一眼,敛了笑:“微言,我今天来,不是替他当说客。我是想告诉你一句实话。五年前那事儿,你总得知道全貌。沈砚舟他爸当年病成什么样,你没见过。他为了凑手术费,把能卖的都卖了,就差去卖血。顾氏那笔钱,不是他求来的,是我爸主动找上他,条件是要他帮我处理一个极麻烦的官司。他那会儿刚入行,名声还没起来,接这种案子等于把半条命压上去。可他不接,他爸就得等死。他拿什么拒绝?”
  
  林微言慢慢抬起头,看着顾晓曼。她的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汪被风吹不动的深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水下面早就翻江倒海了。
  
  “他当初为什么要跟我说那些话?”林微言问,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说什么‘我们不是一路人’,说什么‘别等我了,等不起’。他可以告诉我真相,可以让我跟他一起扛。为什么偏偏要推开我?”
  
  顾晓曼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用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因为那桩官司,牵扯到的人不干净。他怕你卷进去。你爸那时候身体也不太好,你又在准备公考。他说你这个人,看着软,其实最倔,要是知道真相,一定会跟着他往火里跳。他舍不得。”
  
  林微言的眼眶突然一热。她飞快别过头去,假装去看窗外的雨。那雨丝斜斜地飘着,像无数根透明的线,把天和地草草地缝在一起。她以前总听人说,有些眼泪不能掉,一掉就输了。可此刻她觉得自己早就输了,五年前就输了,输给了这场雨,输给了那个宁愿自己淋雨也要把她留在干处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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