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6章灯下补书人不知
第0416章灯下补书人不知 (第1/2页)沈砚舟说好要来的。
可林微言从天亮等到天黑,没等来他的人,只等来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绵绵的,把书脊巷的夜灯泡得发涨。旧书店二楼的窗户半敞着,林微言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捻着一根细麻线,一针一针地给《花间集》缝新书脊。线过纸背,发出极轻的“窣窣”声,像春蚕在啃桑叶。她心里不静,针尖两次扎偏,在纸背上留下两个不起眼的小孔。她停下,对着光看了看,又把线拆了重缝。
楼下风铃一直没响。
“别等了,这雨把人耽搁了也说不定。”陈叔端了碗姜茶上来,瞧她一眼,把茶放在台角,“你们这些年轻人,刚把话说开,就巴不得时时黏着。我跟你婶子那会儿,一个月见不着面,心里反倒踏实。”
林微言没抬头,只淡淡道:“没等他。我忙我的。”
陈叔也不戳穿她,摇着蒲扇下楼去了。林微言又坐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消息。对话框安安静静,停在昨天沈砚舟发来的一条——“明晚我过去。”就这四个字,连标点都省了。他这人向来说话算话,若不来,一定是被什么事缠住了。
她放下手机,继续缝书。雨声里,线穿过纸页的节奏慢慢稳下来。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下雨的夜里,沈砚舟第一次到旧书店来。那时候他还在读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站在门口,淋了半身雨,手里抱着几册从潘家园淘来的残本。她当时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批刚收来的旧账本,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他说:“听说你能修书。”她点头。他说:“这几册,还能救吗?”她说:“放下来,我看看。”他就蹲下来,跟她隔着一地旧纸,一册一册地翻。雨水从他发梢滴下来,滴在书皮上,晕成几个深色的小点。她“呀”了一声,拿手绢去擦。他笑着说:“不擦了。这书活了,倒沾了我的水汽。”
那时候多好。两个年轻人,为几本旧书蹲在灯下,谁也不提以后。
后来,后来他走了。临走前一夜,也是下雨。他站在巷口,没有打伞。她追出去,把一册修好的《花间集》塞进他怀里。他说:“你留着。等我回来,再帮我修一次。”她没说话,眼泪混在雨水里,分不清。他转身的时候,袖口上那枚五瓣星的袖扣晃了一下,像一颗坠进雨夜里的星。
这一晃,就是五年。
林微言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头藏进书脊里,拿压书板把整册书压平。她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窗边。雨小了些,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飞蛾扑着路灯。她正要把窗户关上,忽然看见巷口拐角处有个人影,半倚在墙上,手里撑着把黑伞,却没有完全打开,只是垂在身侧。那人似乎也看见了她,慢慢站直了身子,朝这边走了几步。
是沈砚舟。
林微言心里一紧,转身就下了楼。她拉开店门,夜风夹着雨丝扑进来。沈砚舟已经走到门口,浑身湿了大半,黑伞半收着,像件没用的摆设。他脸色发白,眼下有很重的青黑,嘴唇也干得起皮。看见她,他第一句话是:“来晚了。”
林微言没说话,一把把他拽进来,反手关门。她拉过一把椅子,按他坐下,又去里间拿了条干毛巾来,兜头盖在他脑袋上。沈砚舟任她动作,像根被雨泡软的木桩子。林微言气得手都在抖:“你这个人,到底会不会照顾自己?伞是摆设吗?还是你故意淋给谁看?”
沈砚舟抬起头,毛巾搭在额前,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她心慌。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我没想淋。只是走神了。”
“走神走到现在?”林微言瞪他。
“嗯。从下午到现在,一直在想一个案子里的东西。想得太深,就忘了时间。”沈砚舟说,声音轻得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等回过神来,人已经走到巷口了。雨淋不淋,倒不觉得。”
林微言又气又心疼。她去厨房端了碗热姜汤来,塞进他手里:“喝掉。不喝别说话。”沈砚舟低头喝了两口,烫得直皱眉,却还是乖乖把整碗喝完了。林微言拉过另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灯光下,他脸色还是不好,像熬了很多夜。她本来有满肚子话要问他,可看见他这样,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化成了一声叹气。
“你几天没睡了?”她问。
“昨天睡了三四个钟头。”沈砚舟说,“前阵子那个医书案,牵出点新东西。有人不想让我再查下去。”他说着,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到工作台上。袋子没系,口子半敞着,里面露出几页卷了边的文件。林微言扫了一眼,看见“沈氏”“民国”“契约”几个字。
“你曾祖父的事?”她问。
沈砚舟点头:“我爸身体不好,很多事是他断断续续讲的。我之前只当是家里的旧账,没深究。可现在查下来,这旧账跟你也有关系。”
林微言愣住了。她看着沈砚舟,等他说下去。沈砚舟把文件袋打开,抽出最上面一张纸。那是一份泛黄的委托契约复印件,字迹工整,落款处盖着一方暗红小印。她凑近细看,落款是“沈鸿声”,而契约的另一方,写的竟是“林守拙”。
林守拙。
林微言的心猛地一缩。那是她祖父的名字。她祖父林守拙,生前也是修书匠,一辈子在书脊巷里讨生活。她小的时候,常坐在祖父膝头,看他用糨糊补书页。祖父手很巧,能把碎得掉渣的纸片重新拼成完整的一页。她父亲不肯学这手艺,去了工厂,后来下了岗,靠打零工过日子。只有她,跟着祖父学了几年,才把这点东西传了下来。
“我查过这份契约。你家和我们家,在民国时有过一笔书。你祖父替我曾祖父代存过一批书,就在这书脊巷。后来战乱,书散了,人也散了。这事沈家没人再提,林家这边,你父亲怕是也从没对你说过。”沈砚舟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旧纸堆里爬出来的,带着陈年的灰。
林微言把那张契约拿起来,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纸上的字她认得,确实是祖父的笔迹。祖父写字有个习惯,最后一笔总往上挑一点,像个小尾巴。她小时候描红,总学不会这个尾巴,祖父就笑她,说“你呀,心太急,笔没落稳就想着飞”。
“为什么突然查这个?”她问,声音有些涩。
“因为那批书里,有一部宋版《华严经注疏》,现在出现在了海外拍卖行的预展名单上。那部书,契约里写得明明白白,是林守拙代存,沈家只是出资。如今林家无人知晓,书却被人拿去卖。我不能让它就这么流走。”沈砚舟说,语气平静,但林微言听得出,他压着火。
“你是说,这批书,是林家的?”她抬起头,心里翻涌得厉害。
沈砚舟看着她:“严格说,是林沈两家共有。但当年你祖父为了保护这批书,对外只说是沈家的。所以后来没人找林家麻烦。这笔旧账,埋了快一个世纪,现在被几个生意人刨了出来。他们想趁两边都没人出头,把书洗白变现。”
林微言把契约放回桌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总在天井里晒书。那些书不是卖的,是给人修复后等人来取的。有一次,她看见祖父对着一册极旧的经卷发呆,嘴里念叨:“该来的,总会来。”她当时不懂,只觉得祖父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好长。
“你这些天,就是在忙这个?”她问。
“嗯。海外的拍卖行不好动,得用规则跟他们玩。我托了几个同行,又找了些旧档,凑齐了契约、书信、和当年逃难时的记录。证据链基本完整,但缺一个关键环节——你祖父代存那批书时,应该留有一份手写的书目清单。如果能找到,官司就有十足把握。”沈砚舟说,眼里有血丝,但精神还算稳。
“书目清单……”林微言皱眉。她没听祖父提过什么清单。可父亲曾说过,祖父走后,留下几口大樟木箱子,锁得死死的,一直放在老屋阁楼上。她后来去外地读书,又出国待了两年,回来时老屋已经卖了,那几口箱子也不知去向。
“会不会在老屋那边?”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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