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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南洋橄榄树

第195章 南洋橄榄树 (第2/2页)

镜头在驾驶室内,特写他的脸。
  
  汗从额头滑到下巴,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方向盘的手关节发白。
  
  开到第三个弯道时,他突然眨了下眼。
  
  那一瞬间,许鞍华在监视器里,看到了她要的“清醒”。
  
  不是表演,是张国荣真的在那一刻,理解了陈望乡。
  
  一个二十二岁的南洋华侨,为什么要把命赌在这条路上。
  
  “卡!”
  
  许鞍华喊停时,张国荣还在驾驶座上。
  
  保持着握方向盘的姿势。
  
  威叔的纪录片团队,抓拍到了这个瞬间。
  
  演员和角色,在晨雾里重合。
  
  下午,拍摄野人山溃败的戏时,出了意外。
  
  饰演机工阿坤的马来西亚华人演员林天明,在拍一场“中疟疾倒地”的戏时。
  
  真的被雨林的毒蚊咬了。
  
  开始只是红肿,半小时后开始发烧、说胡话。
  
  随队医生检查后脸色变了:“可能是疟疾,必须马上送医院!”
  
  林天明被抬上担架时,还在用闽南语说胡话。
  
  “阿母……我返去了……橄榄树……橄榄树结果了……”
  
  当晚,医院传来消息:
  
  确诊疟疾,但送医及时,没有生命危险。
  
  旅店会议室里,气氛沉重。
  
  马来西亚制片人低声问:“赵生,要不要换演员?林天明的戏还剩三分之一。”
  
  “不换。”
  
  赵鑫斩钉截铁,“等。等他好了,继续拍。”
  
  “但进度,”
  
  “我说了等!进度难道比人命重要?”
  
  赵鑫环视所有人,“而且,林天明今天说胡话时,喊的‘橄榄树’,是剧本里没有的。这是天意,他把自己活成阿坤了。”
  
  这番话传开后,陆续有马来西亚老华侨,来到剧组驻地。
  
  有的送来祖传的治疟疾药方。
  
  有的拿出父辈当年,在滇缅公路的老照片,有的只是默默放下几包糕点。
  
  十月十五日,林天明出院。
  
  瘦了一圈,但眼睛发亮。
  
  他回到剧组第一句话是:“许导,我梦见阿坤了。他说‘替我演完’。”
  
  拍摄继续。
  
  野人山的戏,因为这场意外,反而多了种真实的“生死感”。
  
  林天明演阿坤临终那场戏时,没有按剧本说台词。
  
  他只是看着张国荣,用闽南语轻声唱了一段童谣:
  
  “天乌乌,要落雨,阿公仔举锄头要掘芋……掘啊掘,掘啊掘,掘着一尾旋留鼓……”
  
  唱完,笑了:“望乡,我想食芋头了。”
  
  然后闭眼。
  
  全场泪崩。
  
  张国荣跪在原地,久久没动。
  
  晚上,赵鑫在旅馆房间,看威叔拍的纪录片素材。
  
  画面里,林天明唱童谣时眼角有泪。
  
  张国荣跪在那儿,不是演,是真的在送别一个朋友。
  
  林青霞轻声说:“这部电影,已经在改变人了。”
  
  “不是电影改变人。”
  
  赵鑫按下暂停键,“是历史,通过我们在说话。”
  
  他看向窗外,槟城的夜空,没有香港的霓虹,但星星格外亮。
  
  像1937年那些南洋青年,仰望星空时,看到的同一片天。
  
  “青霞,你说陈望乡们,当年有没有后悔?”
  
  “应该后悔过,但不会说。”
  
  林青霞靠在他肩上,“就像我爸爸,他总说‘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因为那是他的选择。再苦,也是自己的路。”
  
  “所以《橄榄树》的结局,”
  
  “千万别改。”
  
  林青霞说,“就按现在这样,陈望乡把铁盒沉入马六甲海峡,然后回到台湾眷村,继续种他的苦橄榄树。不是和解,是带着苦味,继续活下去。这才是离散者最真实的尊严。”
  
  赵鑫点点头,在剧本终页上写下一行字:
  
  “谨以此片,献给所有把故乡活成苦味,但依然在异乡认真结果的人。”
  
  一九七九年十月二十日,《橄榄树》马来西亚部分杀青。
  
  剧组在槟城海边,举行简单的告别宴。
  
  林天明端着椰子水,走到赵鑫面前。
  
  “赵生,多谢。没有你们,我这辈子可能就是个普通演员。但现在,我觉得我替阿坤活了一次。”
  
  “是阿坤选择了你。”
  
  赵鑫和他碰杯,“下次来香港,我带你去深水埗吃糖水。陈伯的红豆沙,甜到能盖住所有苦。”
  
  另一边,陈老先生在和几位老华侨们作别。
  
  老人们互相搀扶着,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苍老的橄榄树林。
  
  “电影上映时,我一定包场。”
  
  陈老先生红着眼眶,“请所有还活着的老机工,和他们的子孙来看。告诉他们,有人记得。”
  
  深夜,赵鑫一个人走到海边。
  
  马六甲海峡的浪,轻轻拍岸。
  
  他想起剧本里陈望乡,沉铁盒的那场戏。
  
  那里面装着的,不是一个人的乡愁,是一代人的魂。
  
  而此刻,他站在这片海边。
  
  仿佛能听见,历史深处的回声:
  
  那些轮船的汽笛,那些卡车的轰鸣。
  
  那些年轻的笑声,那些临终的童谣。
  
  全部涌来。
  
  “橄榄树,”
  
  他轻声念着这个词。
  
  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离散的人,执着于种一棵永远种不活的树。
  
  因为树不会走。
  
  树在哪里,根就在哪里。
  
  哪怕土地不对,气候不对,结的果是苦的。
  
  但至少,有一个东西,替他们“留在那里”。
  
  替他们,完成那个“返去”的动作。
  
  哪怕只是在想象里。
  
  一九七九年十月二十一日,清晨。
  
  《橄榄树》剧组离开槟城。
  
  机场候机室里,林天明突然跑来,塞给张国荣一个小布包。
  
  “荣哥,打开看看。”
  
  张国荣打开,里面是一颗橄榄核,已经盘得发亮。
  
  “这是我阿公的。他1942年死在滇缅公路,这是他从槟城带走的,唯一一样家乡的东西。”林天明眼睛通红,“阿坤在戏里没带走的东西,我阿公带走了。现在送给你。”
  
  张国荣握紧橄榄核,用力点头。
  
  “我会好好收着。下次来,我带你去台湾,找陈望乡种橄榄树的地方。”
  
  “好!一言为定!”
  
  飞机冲上云霄时,许鞍华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槟城。
  
  轻声对身边的赵鑫说:“阿鑫,我好像有点理解,你为什么要拍这部电影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债,不是政治债,是良心债。”
  
  她转头看他,“南洋华侨对中国的恩情,我们还得太少。而且,还债的方式,不该只是鞠躬说谢谢,而应该是把他们的故事,认真讲给所有人听。让他们知道,你们做过的事,有人记得,而且会一直记下去。”
  
  赵鑫笑了:“如果我们真能做到,那这部电影,就算成功了?”
  
  “算成功了吧?!”
  
  许鞍华看向机舱里,张国荣在摩挲那颗橄榄核。
  
  狄龙在闭目养神但眼角有泪痕,威叔在检查摄影机,林天明靠着窗睡着了。
  
  “至少在这些人心里,成功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倾泻而入。
  
  照亮每个人脸上,那种刚刚从一段沉重历史里走出来的、疲惫但安宁的神情。
  
  像陈望乡最后站在眷村的橄榄树下。
  
  看着苦果,笑的很淡。
  
  因为活着,记得,继续种。
  
  这本身,就是最悲壮,也最温柔的反抗。
  
  而此刻,一九七九年的阳光,正照亮前路。
  
  香港还在等他们回去。
  
  等他们带回一棵,种在胶片上的橄榄树。
  
  等他们把南洋的海风、滇缅公路的雾、野人山的雨全部带回去。
  
  然后告诉所有人:
  
  看,这就是那些“回不去”的人。
  
  他们活成了苦橄榄。
  
  但橄榄苦过后,便是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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