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一计牵来持镗客,一言放却执戈人
第654章 一计牵来持镗客,一言放却执戈人 (第1/2页)十月的草原,冷风顺着空荡荡的街巷一路往南刮,风里夹着干枯的草屑,打在泥墙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百里炎的宅院外,十名安北军卒披着黑甲,手按刀柄,分列在紧闭的院门两侧,站的笔直,厚实的松木院门上挂着一条粗大的铁链,黄铜铁锁沉甸甸的坠在中间。
街角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百里琼瑶外面罩着青色大氅,腰间的金骨腰牌随着步伐微微晃动,身后跟着一名亲卫,肩上扛着一柄玄金长兵。
守在门前的什长听见动静,转头看去,目光先是落在亲卫手里那柄长镗上,视线停顿了片刻,随后抬眼看清了来人的面容,当即跨出一步,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发出一声闷响。
“百里副统领。”什长低头行礼。
百里琼瑶停在台阶下,点了点头,视线落在门上的黄铜铁锁上。
“把门开了,让我进去。”
什长没有多问半个字,转身冲着身后的士卒打了个手势,两名士卒快步上前,一人托住铁链,另一人从腰间摸出钥匙,捅进锁眼转动。
咔哒一声,黄铜锁弹开,士卒将沉重的铁链一圈圈解下,从门环中抽出来,铁链拖在青石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声。
两扇斑驳的松木门从中间朝两边推开,露出里头一方不大的院子。
百里琼瑶没有回头,对身后的亲卫吩咐。
“在外面等着。”
亲卫扛着长镗,低头应是,退到了门边站的笔直,百里琼瑶大步跨过门槛,走进院中,院门在她身后并未关死,留着一道缝隙。
院子不大,地面铺着青砖,角落里生着几株枯黄的杂草,堆着两捆没劈的木柴,院子正中央,一个男人背对着院门,正在扎马步打拳。
十月份的草原不似中原,百里炎赤着上身,下身穿着一条宽松的粗布长裤,可他的身上却流淌着一层细密的汗水,薄汗裹在肌肤上,顺着那身饱经风霜的肌肉往下淌,滴在青砖上,瞬间洇出一小片深色。
微微的白气从他后背和肩膀处蒸腾而上,在冷风中很快散去,几道陈年旧疤横在他宽阔的后背上,有刀痕,有箭伤,皮肉早就愈合了,疤痕却白的扎眼。
他的拳法很慢,一招一式透着沉稳的力道,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拳递出,都能听见骨节间发出的轻微爆响,拳风带动周遭的空气微微震荡,脚下的碎石子被蹭的滑出去两寸。
百里琼瑶没有出声打扰,站在院门内侧,静静的看着他打完这一套拳。
百里炎呼出一口长气,双拳收回腰间,慢慢吐纳,声音平静的出奇。
“决定好如何处置我了?”
收拳回身,视线落在百里琼瑶身上,面容微微一怔,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
“是你啊。”
百里琼瑶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迈步走上前。
“炎叔,这几日过的如何?”
百里炎没有答话,转身走向院子东墙根,那里摆着一个空无一物的木制兵器架,从架子上扯下一条灰色的汗巾,随意在胸膛和脖颈上擦了擦汗水,又往肩头抹了两把,随后将汗巾搭回架子上,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百里炎拎起茶壶,倒了半碗白水,推到对面。
“吃的好,睡的好。”百里炎端起自己的水碗,喝了一大口,“倒是许久没这般安生过了。”
百里琼瑶走到石桌对面坐下,伸手接过那只碗,低头喝了一口,带着一股子草原深井里才有的清甜。
她将水碗捧在手里,手指沿着碗沿慢慢转了两圈,目光落在水面上。
百里炎看着她,嘴唇张了张,神色间闪过一丝犹豫。
百里琼瑶抬起眼皮,看着他这副模样,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搁在石桌上。
“炎叔,有什么想说的,你直接说就好了,你我之间,并没有那般深仇大恨,说到底,你还是我的叔叔。”
百里炎的手指停住,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叹了口气,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直视着手中那只水碗。
“兄长他们……如何了?”
百里琼瑶将水碗端在手里,偏过头,看向院墙上的一抹枯草,声音很轻,语气平淡。
“阿如那札被苏承锦带走了。”
“百里穹苍,明日我会带回胶州,我会在胶州时,砍下他的脑袋,放到阿如那札面前。”
百里炎的眼角猛的抽搐了一下。
“丫……”百里炎刚吐出一个字,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眼底的光沉了下去,改了口。
“琼瑶。”
百里琼瑶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打断了他的话。
“炎叔,你我按照过往称呼即可,我的马术是你教的,防身的本事也是你教的,昔年,你我可没这般生分。”
百里琼瑶的手落回桌面,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微微一沉。
“不过炎叔,若是想给他俩求情,还是免了。”
“我找不到可以原谅他们二人的理由。”
百里琼瑶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的清清楚楚。
“更何况,炎叔,你曾发誓守护的王庭,不也是折在他们的手里?炎叔,你在乎所谓的血浓于水,他们可不见得啊。”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那笑里头没什么温度。
“更何况,你跟阿如那札可并非一母所生。”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风从墙头刮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将兵器架上的汗巾吹的晃了晃。
百里炎看着桌面上溅出的几滴水珠,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疲惫与颓然。
他知道,自己哪怕求情,也改变不了什么。
“既如此,你如何做,我便不再多说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终究是他们二人当年欠你和嫂嫂的。”
百里琼瑶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百里炎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拿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你是打算劝我给关北效力?”
百里炎端着水碗,看着百里琼瑶的眼睛,自顾自的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我累了。”
百里琼瑶歪了歪头,眉头微微挑起。
“炎叔,你才三十五岁,哪来的这般老态。”
百里炎被她这话说的苦笑了一声,撑着膝盖坐直了身子。
“可不是,你刚出生时,我也才十岁出头,如今都是三十余岁了,短短三十余年,我几乎都献给了这处王庭。”
百里炎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院中那块被他打裂的木桩上,声音放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
“如今你让我效力关北……”他摇了摇头,没有将话说完,意思却已经很明白。
百里琼瑶笑了笑,嘴角带着一丝嘲弄。
“是啊,谁能想到阿如那札会有一个小他将近三十年的弟弟。”
百里炎笑着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碗。
百里琼瑶等了两息,伸手探入大氅的内衬,摸出一份叠的整整齐齐的文书,文书里衬着粗麻纸,用朱砂笔写就,字迹端正,她将文书放在石桌上,推到百里炎面前。
“我跟苏承锦之前就说了,他也同意了,炎叔,你看看。”
百里炎放下水碗,狐疑的看了百里琼瑶一眼,伸手拿起那份文书展开。
纸面上密密麻麻写着许多名字,百里炎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扫到第七八行的时候,他的瞳孔猛的缩了一下。
有几个名字他太熟了,那是他阿如那氏本族的旧人,改姓百里之后,他们嘴上从不提旧事,可每年草原人祭祖的日子,他总能看见那些人偷偷摸摸跑到城外河边,朝着东面磕头。
“这是阿如那氏的名册?”百里炎的声音有些发颤,双手不自觉的用力,抬头死死盯着百里琼瑶。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从今往后,你们可以恢复往日的姓氏了。”
她伸手端起碗,将碗里最后一口凉水饮尽,放回桌面。
“当年我母亲只是想出口气罢了,如今时过境迁,没必要让阿如那氏世代如此,想用回原来姓氏的我不拦着,想保留百里姓氏的,我亦然欢迎。”
百里炎愣在原地,视线死死钉在那份名册上,拿着文书的手微微颤抖,许久没有说话。
百里琼瑶没有催促,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静静的看着他。
过了好半晌,百里炎才将文书慢慢合拢,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贴身放入怀中,他抬起头,看向百里琼瑶,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你明日离开草原,不打算回来了?”
百里琼瑶将头偏了一点,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清楚。”
百里炎看着她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眉头皱的更深了,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子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戾气不知不觉冒了出来,上身肌肉绷紧,颈侧的筋骨微微隆起,眼神变的凌厉至极。
“可是有人威胁你?”
百里琼瑶看着他这副杀气腾腾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将手从膝上抬起来,指尖在金骨腰牌的边缘摸了一下,连连摇头。
“没人威胁我,我打算跟着苏承锦入京。”
百里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声音拔高了几分。
“入京?南朝朝廷?”
百里琼瑶收起笑容,神色变的认真起来,点了点头。
“此番苏承锦入京必然需要彰显草原平定之功,我得跟他一起去,方能证明他所做之事,让此事无可撼动。”
百里炎完全没有察觉到百里琼瑶话语中隐藏的其他情感,他的思维完全停留在军事和政治的危险上,他坐直了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声音压低了半分,语气郑重。
“此番入京,安北王未必会安然无恙,南朝之地向来阴谋环伺,你此番跟他入京,岂不是会有危险?尤其你还是为他站台,他的那些政敌,岂会放过你?”
百里琼瑶的目光闪了闪,看着百里炎焦急的模样,垂下眼,看着碗底残留的水渍,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的很轻,很短,轻到差点被风声盖过去。
“是啊。”她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笑来,“所以我才说不清楚。”
她的目光越过百里炎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道灰扑扑的院墙上,视线有些散,声音变的很低,带着一丝飘忽。
“说不准我就死在南朝了,倒也省事。”
百里炎的呼吸滞了一下,死死的看着她。
百里琼瑶收回目光,手指在金骨腰牌上停住了,指腹按着牌背的铭文。
“我也挺想下去看看母亲的。”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容尤其苦涩,嘴角的位置微微抖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层极薄极淡的水光。
“炎叔,你知道吗?自母亲死后,我一次都未曾梦见过她......母亲是不是不想见我?”
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了。
百里炎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水光,看着她攥着金骨腰牌手掌,胸口猛的一紧。
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嫂嫂抱着刚出生的百里琼瑶,站在暖帐门口的样子,那时候嫂嫂还年轻,高高的颧骨,微微上挑的眼尾,笑起来时眼角没有细纹,怀里的孩子皱巴巴的,攥着拳头哭的震天响,嫂嫂那时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始终挂着笑。
百里炎猛的站了起来,双手按在石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百里琼瑶,嗓音发紧。
“嫂嫂怎么会不想你!她可是最疼你的!”
百里琼瑶仰着头看他,没有说话。
百里炎的语气骤然变的斩钉截铁,跟方才那副认命般的淡然判若两人。
“不行!你不可跟他入京!如若入京出了事,我如何跟嫂嫂交代!”
百里琼瑶看着他这副紧绷的模样,无奈的一笑,那笑里头有几分柔和的光芒,随即摇了摇头。
“没办法,炎叔。”
百里琼瑶从石凳上站起来,跟百里炎面对面站着。
“他如今是我男人。”
百里炎的表情僵住了,张了张嘴,半晌没合上,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百里琼瑶。
“你说什么?”
百里炎的声音都在打结,往前逼了半步,声音压低了。
“他是不是骗你了?是不是用草原威胁于你委身于他?”
百里琼瑶看着百里炎这副想要杀人的模样,笑着伸手在百里炎胸前虚推了一把,让他别这么大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虽然他有时候吊儿郎当,不着四六,也有点好色。”
“但我确实是心喜于他,我不能看他自己一个人去冒险,至少我得站在他身边。”
百里炎垂在身侧的手紧紧的攥了攥,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炎叔,你不用再劝我了。”
百里琼瑶将双手背到身后,身子往后退了半步,恢复了往日那副干净利落的架势,理了理身上的青色大氅。
“今日来,本来就是说这两件事,既然炎叔已有决定,那我便不再强求,稍后炎叔便可自行离开。”
说罢,百里琼瑶没有再看百里炎一眼,转身大步走向院门,大氅的下摆在身后微微摆动。
百里炎站在石桌旁,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份文书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百里琼瑶越走越远的背影,冷风吹过,他打了个激灵,随即一把抓起搭在兵器架上的灰色劲装,三两下套在身上,连扣子都没系全,大步追了上去。
“我跟你入京!”
百里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嫂嫂让我护着王庭我没护住。”
“但你,我得护着。”
百里琼瑶在门槛前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站在几步开外的百里炎,嘴角微微扬起,眼神中透着一丝得逞的笑意。
“炎叔,你确定?”
百里炎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宽厚大手,在她的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力道不重,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我是你叔叔,自然说话算话。”
百里琼瑶没有躲开他的手,顺势点了点头。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门外的亲卫依旧端着那柄玄虎吞龙镗,站的笔直,什长和几名士卒分列两侧。
百里琼瑶转头看向百里炎,向一旁的亲卫招了招手。
“炎叔,你先收拾收拾吧,明日我们一起去胶州。”她指了指亲卫手里的长镗,“这个东西就先交给你了。”
亲卫上前一步,将玄虎吞龙镗平递过去。
百里炎伸手接过长镗,镗杆入掌的一瞬间,手指不自觉的攥紧了,手腕微微一沉,像握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百里琼瑶退了半步,冲着周遭的士卒打了个手势。
“你们撤了吧,我还需要去见一下羯柔岚。”
什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百里琼瑶的脸色,抱拳应诺,领着兵卒们齐齐转身,列队朝街面上退去。
百里琼瑶没有再停留,带着那名空着手的亲卫,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着另一条街道走去,青色的大氅在风中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很快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百里炎站在原地,手拎长镗,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弯来。
“我是不是上当了??”
百里炎站在院门口,喃喃自语,脸上的表情从恍然变成懊悔,又从懊悔变成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猛的一拍自己的脑袋。
“怎么就不跟百里元治学点好的呢!”
话出口他又愣了一下,想起百里元治已经死了,想起那个老家伙最后劝自己的样子,百里炎攥着镗杆的手紧了紧,将长镗在手里颠了颠,沉甸甸的。
他将长镗竖起来,镗首的破甲锥在暗沉的天光里泛着冷冽的色泽,双侧虎头砸首上的黑曜石虎目死死盯着前方,他将长镗缓缓转了一圈,让镗首的护格朝向自己。
护格内侧的四个字,笔画的棱角依旧清晰可辨。
百里炎的手指在那四个字上摩挲了两下。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像嫂嫂了。”
百里炎提着长镗,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苦笑,转身走回院子,开始收拾东西。
不知道那些南朝人的阴谋诡计有多高明,不过没关系,他手里有镗,她身边有他,谁敢在南朝动她一根头发,他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
冷风顺着鬼牙庭城南面的斑驳城墙一路往上卷,狠狠砸在青灰色的城砖上。
从城西那处关押百里炎的偏僻院落走出来,百里琼瑶没有再去关押羯柔岚的院子。
她沿着青石板路一直往南走,穿过两道窄巷,径直登上了南城门的城楼,城门洞里风势极大,她将青色大氅的领口往上拢了拢,脚步没有半分停顿,皮靴踩在石阶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城头上的风比街巷里更加肆虐,厚重的云层压的很低,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冷灰色中,唯独西边的天际线处,被厚云挤出了一条极窄的橙红色光带,似乎随时都要被暮色彻底吞没。
百里琼瑶走到城楼正中的最高处,双手平平按在城垛上,目光越过城墙上迎风翻卷的安北黑底金字大旗,直直望向城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枯黄草原,狂风吹的她身上的大氅猎猎作响,腰间的金骨腰牌被风吹的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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