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傲慢的卖家
第203章 傲慢的卖家 (第2/2页)他端起酒杯,目光透过杯口升腾的雾气,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那因为“错失提成”而略显扭曲和愤懑的表情。
作为大荣情报课的资深掮客,山田见过太多刻意放出的假消息。但眼前这种由于认知局限而产生的憋屈与怨气,太过鲜活,绝对不是一个基层主管能演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那些关于“特种混凝土”和“拒绝银行贷款”的繁琐细节,刚好与他近期在金融圈边缘打听到的只言片语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所有的线索拼凑在一起。山田在心底迅速做出了他自认为最专业的判断。
西园寺家根本没有山穷水尽。他们依旧庞大,仅仅是被自己那套陈旧、僵化的零负债教条给绊住了脚,从而不得不进行被动的战术收缩。
恐怕是他们家族内部那些顽固的家老吧,不知道时代变了,看到赚钱太快都怕,真是些老古董。
“原来如此。”山田笑着举起酒杯,与主管碰了一下。“看来外面的传言确实夸张了。西园寺家依旧是稳如泰山啊。”
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
第二天清晨。阳光勉强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洒在赤坂见附的摩天大楼上。
赤坂王子酒店。新馆顶层的皇家套房内。
宽大的落地窗前,铺设着厚实柔软的波斯地毯。室内的温度被严格控制在二十四度。
西武集团的统帅堤义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绸晨袍。
他端坐在大理石餐桌前,左手端着一杯黑咖啡,右手翻阅着由秘书岛田刚刚递交上来的《西园寺集团近期资产异动分析报告》。
这份报告综合了媒体上沸沸扬扬的基建黑洞账单,还有三井银行内部流出的所谓“拒绝贷款”传闻,以及大荣等竞争对手情报网络中截获的基层动向。
堤义明翻过一页纸张,目光在“战术收缩”与“拒绝增加银行杠杆”这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放下报告,端起大理石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苦涩且醇厚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原本微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明明之前在华尔街做空的时候胆子那么大,怎么现在到了国内盖楼,反而变得这么畏手畏脚了?”堤义明的手指在骨瓷底碟的边缘轻轻摩挲,语气中透着一丝疑虑。
片刻后,他似乎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嘴角向上牵扯,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看来,那位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的小丫头,终究还是拗不过家族内部的那些老家伙啊。”
堤义明将咖啡杯放回底碟。
“能力确实是足够的。”他摇了摇头,目光看向窗外,“只可惜,偏偏生在了西园寺这种旧华族里。就算再有野心,也被那些陈旧的条条框框、还有那帮畏首畏尾的家老给彻底限制住了。”
站在一旁的秘书岛田微微欠身,适时地接上话语。
“会长。根据情报,西园寺不动产部昨天在交易市场上的态度极其强硬。他们甚至因为几十万日元的差价,当场赶走了一家试图捡漏的中型开发商。这种强硬的姿态,确实印证了他们内部并不急迫的资金现状。”
“虚张声势罢了。”堤义明重新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
这种面临重资产消耗时,不去利用银行信贷,反而被家族规矩逼着去割舍土地未来升值空间的做法,简直是令人惋惜的愚蠢。
“台场的那座塔,还有北海道那个玻璃罩子。”
堤义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那片被晨光笼罩的东京繁华街景。
“基建的资金消耗曲线从来不是线性的。它是呈指数级爆发的。”
“那帮保守的老古董,以为靠卖掉几块边角料,就能填平那个无底洞。”
“可是,等那些碎肉换来的现金烧光了,大藏省的信贷闸门又越收越紧。到那个时候,那个小丫头手里还有什么可以拿来变现?”
堤义明转过身,缓步走到大理石办公桌前。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繁杂的资产报告,最终落在了桌面边缘那张北海道的局部地图上。
“银座的‘水晶宫’,赤坂的‘粉红大厦’……”
他拿起那支红蓝铅笔,手指摩挲着木质的笔杆,眼神中的贪婪毫不掩饰。
“当然,还有那座……玻璃罩子,我可是眼馋了好久呢。”
铅笔的红蓝色笔尖在地图上二世古的坐标处重重地点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
“通知财务部。”堤义明的声音低沉且不容置疑。“暂缓西武铁道沿线的两处收购案。全面收拢集团内部所有可动用的活期现金。”
“既然那颗最甜美的苹果已经熟透了,就先放在他们手里多拿几天吧。”他微微俯下身,看着地图上的红蓝印记,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轻笑,“等到他们真正撑不住,被每天燃烧的天价重油彻底拖断资金链的时候。”
“我自然会带着支票本,过去把那些核心大楼,连同那座奇观,一口全部吞下去。”
……
西园寺建设。不动产交易大厅。
这里的空气,完全没有外面的那种清冷。数百名闻风而来的中小开发商、房产掮客以及狂热的投资客,将这个将近五百平米的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以现在的市场行情,东京里的地块可是一坪都难买到,现在西园寺家竟然要卖地?
众人第一反应是这西园寺家疯了吗?下金蛋的东西都往外卖?第二反应就是快去买,先不管西园寺家高层有没有疯了,反正能抢到一点是一点,去晚了可就没了。
在大厅中央的一处半开放式签约隔断内。西园寺建设的基层业务员高桥,正大马金刀地靠在真皮转椅上。
他身上的深色西装连一丝褶皱都没有。鼻梁上的眼镜反射着顶部的日光灯。他甚至没有主动去翻开面前的那份土地转让合同。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水的中型开发商社长。这位社长正急躁地用手帕擦拭着脖子。眼神时不时地瞥向大厅里其他正在激烈争抢地块的同行。
“高桥君。”社长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这块位于品川的畸零地,去年的评估价才六亿日元。你们现在标价八亿五千万,溢价了将近百分之三十!西园寺家既然在这个时候放出这么多地块,总得给点诚意折扣吧?”
高桥看着对方那副急于捡漏却又怕吃亏的嘴脸。心里泛起一丝冷笑。
他想起昨天江口社长在会议室里的训话。
他慢慢地直起腰。伸出食指,在那份厚重的合同封面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两下。
“山田社长。”高桥的语气平淡。连一句多余的客套话都懒得铺垫。“您大概是听信了外面那些关于我们资金链吃紧的无聊传言吧。”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吹了吹热气。
“集团高层抛售这些非核心地块,一来是因为,西园寺集团是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自觉有义务回馈社会,所以才会在这种行情的情况下,仍然把这些优质资产拿出来售卖。”
“二来,集团也是为了集中资源,全力推进台场新总部的建设。这叫资产优化,毕竟,以我们公司的体量,不稳健一些,可是全社会的不幸。”
“另外,我们的现金流十分充裕,根本不需要求着各位来买。”
高桥将茶杯放下。身体向后靠去。双手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
“这块地,八亿五千万,一分钱都不能少。”
他的目光越过山田社长的肩膀,看向外面那个疯狂的大厅。
“您要是觉得贵,今天大可以不签。”
“外面大厅里,起码还有十几家商社在排队等着接盘西园寺家漏出来的份额。”
“毕竟,在这个地价一天一个价的时候。这种不用经历漫长竞标流程就能直接拿到手的好地段,平时可轮不到各位。”
山田社长顺着高桥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
大厅另一侧的签约台上。另一家开发商正毫不犹豫地在合同上盖下红色的法人实印。周围的人群爆发出羡慕的惊呼声。
在这个迷信“土地神话”的疯狂时代,所有人都在恐惧自己会被这趟永远上涨的财富列车抛下。
既然这块地还能继续涨,那这百分之三十的溢价,在未来的暴涨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恐慌感被彻底剥离,贪婪占据了高地。
“我签!”山田社长生怕高桥反悔。猛地转回身,一把将那份合同拉到自己面前。他慌乱地从公文包里掏出印泥,和那枚象征着公司权力的实印。
因为动作幅度过大。实印的木质边缘甚至还磕碰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钝响。
“啪。”他双手握住印章,用力地按在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
红色的印泥,深深地嵌入了纸张的纹理之中。
整个下午。类似的场景在这个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里不断重演。
那些伴随着极高风险、在高位被极度溢价的边缘碎肉。
被无比傲慢的饲养员,喂给了红了眼睛、却又无比卑微的饿狼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