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呈验临考,再逢旧友
第157章 呈验临考,再逢旧友 (第1/2页)晨曦微露,青云山的石阶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冷霜。
大考之後的二级院,比平日里显得更为静谧,山道上唯有两侧松针承载不住露水的重量,偶尔发出「滴答」的微响。
两道穿着竹青色金叶袍的身影,一前一後,顺着石阶向山下走去。
李长根走在外侧。
他习惯了早起,这是他在乡野里刨食半辈子落下的根,哪怕入了道院,修了仙,这迎着晨露下地的作息也从未改过。
他偏过头,余光不经意间落在了身侧的苏秦身上。
苏秦走得不疾不徐,步伐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韵律。
他没有刻意外放气机,但那随呼吸自然流转的真元,却如水银泻地般厚重、圆融,不带丝毫滞涩。通脉九层圆满。
李长根在心中默默念出这个境界,粗糙的手指在宽大的袖口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二十天前,也就是在这青云山的半道上,他第一次见到这位从小地方考上来的「天元」。
那时,苏秦的修为还只是通脉初期,眉宇间虽然沉静,但在灵植一脉的底蕴上,还像一张未经泼墨的白纸。
甚至,苏秦在百草堂学会的第一门阵统法术《聚气结穗法》,还是他李长根站在讲上,一字一句分享出去的心得。
可现在……
满打满算,不过二十日光景。
这位年轻的师弟,不仅在月考中夺了前五十的席位,拿到了象徵百草堂核心的入室弟子身份。其修为,更是以一种蛮横得不讲道理的姿态,直接与他这个熬了三年的老骨头并驾齐驱。
「真是没处说理去。」
李长根在心底无声地叹息了一声,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泛起一丝难掩的复杂。
他没有嫉妒,百草堂的规矩和气氛,养不出那种见不得人好的阴暗心思。
他只是觉得有一种被岁月和天赋双重碾压的无力感。
不过,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储物袋中那一枚刻着「黑水」二字的青玉地契时,那颗微微悬浮的心,又落回了肚子里。
「修为可以靠着天材地宝、靠着万愿穗的底蕴强行拔高,法术可以靠着绝顶的悟性一朝顿悟……」李长根的眼底,浮现出一抹属於老农的踏实与笃定:
「但这九品证书的「实绩』,却是做不了假的。」
「那是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是一天一天浇灌出来的。
没有时间的沉淀,纵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变不出一块成气候的灵田。」
想到此处,李长根的心境平和了许多。
他知道苏秦是个有大造化的,未来不可限量。
但在这考证的第一步上,自己终究还是靠着三年的笨功夫,稳稳地压了这个天才半个身位。他轻咳了一声,打破了山道上的宁静。
「苏师弟。」
李长根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泥土般的醇厚与关切:
「咱们此去流云镇的司农衙门和城隍庙,路程虽不远,但这考核里头的门道,师兄觉得,还是得先跟你念叨两句。」
苏秦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神色谦和,双手交叠一揖:
「李师兄经验丰富,苏秦洗耳恭听。」
李长根摆了摆手,示意苏秦边走边说:
「这九品灵植夫的证书,难就难在「实绩』二字。
司农监要看的,不是你能把水凝得多大,也不是你能把虫杀得多乾净,而是要看你能不能真正在一片地上,养出有价值的东西。」
「这实绩的考法,历来分两种。一是「呈验』,二是「临考』。」
李长根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语气郑重:
「所谓呈验,便是你自己在外头寻一块地,或是盘下,或是租下。
不论你是用半年还是一年,只要你在上面种出了成绩,到了日子,报给司农监,由考官和巡查评委下地去验。」
「这法子最稳妥。
地是你自己的,阵法怎麽布,水土怎麽养,你都有充足的时间去打磨,去容错。
只要心细,拿个「乙』等不算难。」
说到这,李长根看了苏秦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惋惜:
「但师弟你入院时间太短,这「呈验』的法子,你是走不通的。
你名下无田,也未曾育种。
到了衙门,你只能选第二条路一「临考』。」
苏秦目光微动,顺着他的话问道:
「临考,有何不妥?」
「劣势极大,等同於九死一生。」
李长根摇了摇头,声音沉了下来:
「临考,是司农衙门随手划拨一块无主的荒地,或是遭了灾、绝了收的废田。
给你一个时辰,让你现场施法救治。」
「那等田地,地脉淤堵,元气枯竭,甚至还残留着妖邪的秽气。
你单凭自身的一口真元,要在这麽短的时间内让死地生机重现,还要种出符合考官胃口的灵植……」李长根叹了口气:
「除非是养气境大修亲临,否则,通脉境的修士,根本耗不起那般庞大的元气。」
「所以,师弟。」
李长根伸手拍了拍苏秦的胳膊,语气中满是过来人的宽慰:
「今日这流云镇之行,你权当是去见见世面,探探那司农衙门和城隍庙的门槛深浅。」
「有尚枫师兄他们在评委席上坐镇,哪怕你临考的成绩再差,他们也会保你全身而退,不至於在司农监留下「学艺不精』的案底。」
「咱们不急,等下个月,或者半年後,师兄帮你在这青云府周边寻一块好地,你慢慢养着,迟早能把这证拿下来。」
李长根说得情真意切,完全是站在一个师兄的立场上,替苏秦铺好了阶。
生怕这个一路顺风顺水的天才,在今日的考核中受了挫,乱了道心。
苏秦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李长根那张满是关切的脸庞,并未去反驳。
也未去解释什麽【占天阵】倒果为因的底牌,更没有提及自己那足以无视一切规则的【冬至】果位关注在李长根的认知里,那些都是不存在的东西。
打破他的认知,除了卖弄,毫无意义。
「多谢李师兄提点,苏秦记下了。今日之行,定当稳重行事。」
苏秦温和地点了点头,将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师兄刚才说,这九品证书是通往官场的第一块敲门砖。
不知这有了证书之後,在吏员的缺口上,又有什麽门道?」
听到苏秦问起这个,李长根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论修仙天赋,他不如苏秦。
但论起这大周底层官僚体系的门道,作为【研吏社】的老资历,他可是如数家珍。
「这吏员里头的门道,那可就深了。」
李长根挺直了腰背,连步伐都变得轻快了些,仿佛谈及这个话题,便触及到了他此生最大的梦想:「有了九品证书,便有了递交身家清白、在吏部挂号的资格。
但这缺,却分三六九等。」
「大体上,分「贫吏』、「富吏』,还有那让人挤破头的「实权吏』。」
李长根伸出手指,开始逐一盘点:
「先说这「贫吏』,也叫清水衙门。比如【育种保密吏】和【药园监造】。」
「前者,是发配到官家的试验田里,整日守着那些新培育的优良粮种,防着被私人或者邻县盗窃。风吹日晒不说,责任极大。
丢了一粒种子,就是失职之罪。
且因为是重地,四周都有大阵封锁,连点油水都榨不出来。」
「後者呢,流云镇就设了一个。
专门盯着镇上那些高阶灵药的种植,防着有人私自夹带致幻、炼毒的违禁药草出去。
乾的是得罪人的活,拿的是死俸禄,没人愿意去。」
苏秦微微颔首。
这确实是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难怪被称作贫吏。
「那富吏呢?」
苏秦问道。
提到「富吏」二字,李长根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渴望。
那是一个底层苦修对安稳富贵的毕生追求。
「富吏,首推【斗级税吏】。」
李长根的声音压低了些,透着一股子向往:
「这可是中上等的肥缺。驻紮在各乡各镇的粮仓里,不用风吹日晒。」
「手里端着朝廷下发的「鉴灵斗』,负责徵收秋後的公粮。」
李长根的手在半空中虚虚做了一个量米的动作:
「这粮食的品级如何,损耗率定在几成,该让农户补交多少,全在这一斗之间。」
「手抖一抖,便是几百斤粮食的上下。」
「农户们为了不被定为劣等粮,哪一个不赶着去孝敬?
这位置,只要安分守己,不闹出民变,干上十年,就能在县城里置办下一份偌大的家业。」「我也不瞒师弟…」
李长根自嘲地笑了笑,那张长满老茧的脸上透着一抹坦然:
「我天赋不行,不指望去三级院争什麽长生大道。
我熬了三年,就盼着能拿到九品证书,去研吏社的紫气庙里烧一炷香,求个贵人指路…」
「若是能补上这【斗级税吏】的缺,我这辈子,就算是圆满了。」
苏秦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李长根的道。
不宏大,不悲壮,甚至透着几分世俗的铜臭与市侩。
但这就是大周仙朝最真实的底层生态,是一个资质平庸的修士,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为自己规划出的最优解。
「那……更上一等的呢?」
苏秦的视线穿过山林间的晨雾,望向远处的流云镇方向,语气平静:
「比如,【青苗放贷吏】?」
听到这个名号,李长根的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那已经是顶级的富吏了。」
李长根叹了口气:
「管理官方的「青苗法』资金,审核底下农户的资质,决定谁能借到春耕的灵谷种子,秋後又负责带着人去催收本息。」
「这手里捏着的,是成千上万农户的命脉!」
「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不仅要灵植手段过硬,更要有雷霆手段,背後还得有极硬的靠山。
就比如流云镇那位退下来的沈半城,当年就是在这个位置上,硬生生砸出了一片天,结交了无数的权贵「这种缺,咱们这种没背景的,想都不要想。」
苏秦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冷光。
他想起了昨夜苏海被押在县衙的惨状。
确实。
这等捏着百姓生死的权力,若是落在心术不正之人手里,那便是合法的吃人敲骨。
「那在这之上,可还有更高的位置?」
苏秦继续问道。
「有。」
李长根的神色,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凝重。
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苏秦,那眼神中没有了对富贵的渴望,只有对某种绝对权力的深深畏惧。「在灵植一脉的底层吏员中,有一个位置,是金字塔的最顶端。
也是唯一一个,被视为【官员预备役】的职位。」
「【灾伤勘验吏】。」
李长根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五个字。
「天灾过後,大早、洪涝、蝗灾……凡有报灾之地,皆由其出动。」
「他们手握朝廷法度,负责核查受损的面积,监定土地的绝收程度。」
「最要命的是……」
李长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有些发冷:
「他们手里,握着「减免赋税』的最终签字权!」
签字权。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重如千钧。
苏秦的眼帘微垂,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终於明白,那场笼罩在青河乡长达数月的旱灾与蝗灾背後,那只无形的手究竞在哪里了。「一笔签下去,便是几万两银子的税银豁免,救的是一乡之人的命。」
李长根的声音有些发涩:
「一笔扣着不签,那便是千万农户倾家荡产,卖儿卖女。」
「这等权力,已经超出了「吏』的范畴,触及到了「官』的底线。」
「所以,这个位置,非县尊心腹绝对不可担任。」
「这十个【灾伤勘验吏】里,有五个,能藉此捞足政绩,结交上层权贵。
最终通过「举贤制』,跨过那道龙门,脱去吏服,换上官袍,成为真正的九品【人官】。」「而剩下的五……」
李长根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官场斗争的残酷:
「若是背後的县尊没有升迁,或者在政斗中落了下风。
他们也会跟着被平调,甚至被清算,直接丢了这个要命的权柄,沦为替罪羊。」
「这,就是一条拿命和前程在赌的独木桥。」
山道上,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微凉的晨风吹散了最後一丝雾气,将前方的路照得清晰分明。
李长根看着沉默不语的苏秦,以为他是被这官场的森严与残酷给震住了,便笑了笑,拍了拍手:「嗨,我跟你说这些干什麽。
这都是研吏社里那些钻营的疯子才研究的东西。」
「师弟你是天元,入了三级院,将来那是堂堂正正考取功名的仙官,自然不用走咱们这些底层吏员的独木桥。」
李长根转过身,继续向山下走去,语气中恢复了那种老农般的踏实:
「走吧,时候不早了。
咱们先去城隍庙,把名给报了。
先把九品证书的坑占上再说。」
苏秦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越过李长根那略显佝偻的背影,看着山下那片在晨光中苏醒的流云镇,以及更远处那片属於青河乡的广袤土地。
【斗级税吏】。
【青苗放贷吏】。
【灾伤勘验吏】。
这些冰冷的名字,在这一刻,在苏秦的脑海中,与黄秋的无奈、沈立金的算计、以及那饿浮遍野的惨状,严丝合缝地拚接在了一起。
他终於看清了这名为「大周仙朝」的机器,在最底层的齿轮是如何咬合、如何碾碎凡人骨血的。「原来……」
「那些不报灾、不救灾,故意放任百姓绝望的源头……」
「就在这支可以用来交换政绩、交换官身的笔上。」
苏秦的眼神,冷到了极致,却又在此刻,透出了一种刺破一切虚妄的清明。
他不反感这套体系。
因为他知道,想要改变规则,就必须先成为规则的一部分。
杜望尘的话言犹在耳:
「官字两口,怎麽说怎麽对。前提是,你得有足够的价值。」
「师兄。」
苏秦理了理青衫的宽大袖口,将那枚代表着【天元】与【入室】的腰牌扶正。
他看着前方的李长根,神色庄重,双手交叠,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深揖。
这一礼,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原来如此………」
苏秦的声音沉静如渊,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青石板上的金石,掷地有声:
「师兄今日一席话,拨云见日。」
「苏秦……」
「受教了。」
流云镇。
晨雾还未彻底散去,空气中透着一股湿冷的寒意。
然而,位於镇子正中央的司农衙门与城隍分庙前的那片青石广场上,却早已是没有了半分冷清。灰袍、旧衫、洗得发白的道服。
各式各样的人影摩肩接踵,将这方圆不过数百丈的广场塞得满满当当。
人头攒动间,散发着汗酸、劣质灵药残渣以及常年在地里刨食特有的泥土土腥味。
粗略扫去,少说也有上百人之多。
没有喧譁,没有高谈阔论。
人群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压抑、甚至带着几分神经质的肃杀气氛。
每个人都死死盯着司农衙门那两扇还未开启的朱红大门,眼神中交织着渴望、疲惫与孤注一掷的疯狂。苏秦与李长根站在广场外围的一处石狮子旁。
比起人群中那些神色焦灼的修士..
两人身上那件代表着百草堂入室弟子的竹青色金叶袍,虽然在此刻刻意收敛了阵法流光,但在明眼人看来,依旧透着一股子截然不同的从容气度。
「师弟,你看。」
李长根将双手拢在袖管里,目光扫过那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子历经世事的感慨:「这便是大周仙朝最底层的光景。」
「这些人里,有大半都是咱们二级院往届结业出去的师兄、师姐。」
李长根的视线落在几个两鬓斑白、正低头默默推演指诀的老者身上:
「他们在道院里熬干了年岁,耗尽了资源,终究没能摸到三级院的门槛。
结业之後,家族的供养断了,道院的俸禄没了。
只能回到地方,做个乡绅家里的供奉,或者是自己开垦几亩薄田,勉强维持着修行不断。」「但……谁又甘心就这麽烂在泥里呢?」
李长根擡起头,看着那衙门高悬的匾额:
「後来,在家中苦修个三年五载,或许是有了些许明悟,或许是撞了大运让法术入微了。
他们便会像闻到了腥味的狼一样,重新聚到这里。」
「唯一的指望,就是考下这张【九品灵植夫证书】。」
「有了这张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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