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三枚
第782章 三枚 (第2/2页)“朝上那十一人明日还上本。”
“后日还上。”
“上到最后,问的就不再是阴弘智收没收钱。”
杜少卿看着他。
“那问什么?”
“问的是谁要害德妃。”
窗外头有人来报,尚乘局把去岁的马簿送来了。
魏征手一顿。
“几本?”
“七本。”
“只有七本?”
“回魏公,七本是尚乘局自存的。陇右的原簿还在牧监,路上运不到。”
“先拿进来。”
七本簿子都不厚,每本二三十页,封皮上写着月份。主簿在案上排开,先从贞观五年那本翻。
“魏公,去年九月至今年二月,陇右拨往北边诸军的马,一万三千七百六十匹。”
“这个数我知道。”
“今年上半年,尚乘局还收过四份补录。”
“补什么?”
“补的是前一轮移拨以后,各监应当核销的马。”
魏征抬头。
“马走了,隔了这些月才补销?”
“是。”
“为什么当时不销?”
“各处牧监回报得慢。”
“哪一处最慢?”
主簿翻了翻。
“灵州道两处、兰州道一处,最晚的一份是今年四月才到。”
“谁签的?”
“阴弘智。”
屋里安静了一下。
杜少卿把那本簿子拿过去,看了看末尾。
“他是尚乘奉御,签这个不奇怪。”
“是不奇怪。”魏征说。
“陇右牧监几处?”
“二十四。”
“二十四处里,近处先报,远处后报,也不奇怪。”
“是。”
“你把这些都记下来。”魏征说,“等原簿到了,再看哪一处对不上。”
主簿提笔记。
杜少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魏公,你今日查了一天,倒是什么都没查出来。”
“查出来两件。”
“哪两件?”
“铜印有两枚。”
“还有呢?”
“马册上,有个人签过字。”
“这算什么?”
“算今天。”魏征说,“昨天老夫只知道他去了陇右,今日老夫知道他去年也经手陇右的马。”
杜少卿把簿子合上了。
“这样查,几时查到头?”
“你昨日还说老夫查不出德妃。”
“臣是说未必。”
“那老夫也没说今日要查到头。”
魏征伸手把那七本簿子重新排好。
“送来的时候几本,走的时候还得几本。原簿的封签各抄一份,别拿刀子割,别在上头乱写。”
主簿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魏征看见了。
“笑什么?”
“臣想起太上皇在河东点丁那一阵。”
“怎么?”
“臣听人说,太上皇见了册子就想撕。”
“那是他的本事。”魏征说,“老夫没三万骑,撕完了没人替我再造。”
说完他也笑了。
笑了两声,咳起来,咳得半碗茶都洒在衣襟上。
杜少卿赶紧起身扶。
魏征推开他,拿袖子抹了抹嘴。
“无妨。”
他自己坐直了。
“往下查。”
申时,两仪殿。
李世民今日批了三十一道奏,批到第三十一道,手腕疼。
无舌进来添茶,看见案边堆着那三十一道朱批的折子,一本一本码得很齐。
“陛下,御史台的奏到了。”
“呈。”
奏写得不长。
请遣御史分赴陇右诸牧监,核贞观五年至今年各监马簿,凡移拨、折损、补录,取原册照勘。
末尾署的是御史中丞的名,附着魏征一张私笺。
笺上只有九个字。
“账未明,不宜先执人。”
李世民把那张私笺放在案上。
“魏征几时写的?”
“午后。”
“他上午做什么?”
“在御史台看印。”
“看出来什么?”
“奴婢不知道。”
李世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传房玄龄。”
房玄龄来的时候,正赶上李世民写批字。
批的是五个字。
“依奏,速遣使。”
“陛下。”
“坐。”
“陇右那边,薛万彻收到手敕了没有?”
“臣今日问过兵部驿传。”房玄龄说,“前一道是七月初八夜里出的京,走的是急递,最快也要再过几日才到西边。”
李世民把笔搁下。
“这就是不在长安的难处。”
“是。”
“人七月初六走的,朕七月初八才知道。”
“他比我们早动了两日。”
“等这份奏到了陇右,他又早我们十几日。”
房玄龄没敢说追。
七月初九那一回,皇帝已经问过一次追不追,问完让太上皇劝住了。
“陛下,”房玄龄说,“臣可以让驿站先把阴弘智出京的行程,逐站记清楚。”
“你能记得清?”
“沿途要换马,要验过所,总有人看见。”
“只记他?”
“还有随他的四个人。”
李世民想了一会儿。
“不要只记这五个人。”
房玄龄抬起头。
“他从哪一个驿站换了马,那一日前后还有谁换过,把驿簿原样抄回来。”
“若有人是同路的?”
“也抄。”
“若是寻常商客呢?”
“也抄。”
“陛下,这样下来怕是几百上千个名字。”
“几百个名字,总有一个是真的。”
房玄龄跪下应了。
李世民从案头另抽出来一张纸。
那纸上是昨日御史台记下来的刘氏口供副本,一共八页,末尾写着她要保一个五岁的孩子。
李世民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玄龄。”
“臣在。”
“德妃今日出宫没有?”
“没有。”
“阴弘智的家眷呢?”
“还在长安,臣让人看着,没惊动。”
“那就接着看,别去拿。”
“臣遵旨。”
房玄龄行完礼,没立刻走。
李世民抬头看他。
“还有什么?”
“臣今日去立政殿,皇后有一句话,让臣带给陛下。”
“什么?”
“娘娘说,李祐这孩子,这两日每晚都问他舅舅什么时候回来。”
李世民端着茶碗的手停了。
“娘娘怎么知道?”
“德妃昨日走后,派人去立政殿谢了一回。话是那个宫人说的。”
“她让你带这句做什么?”
“娘娘没有说。”
李世民坐在案后,过了很久才开口。
“回皇后一句,祐儿该吃饭吃饭,该读书读书。”
“还有呢?”
“别让他知道这些。”
房玄龄应下了。
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一句。
“玄龄。”
“陛下。”
“朕方才那一句,不许写在旨上。”
“臣知道。”
房玄龄出去了。
李世民一个人在殿里坐着,把刘氏那八页纸收起来,压在自己的案底。
案底已经有一摞了。
七月十四,酉时,大安宫。
裴寂把蓝皮账抱过来的时候,李渊在吃晚饭。
粥是刘大勺熬的,里头添了一把碎菜,煮得太稠,勺子搅不开。李渊拿水往里兑,兑到第三回,粥已经凉了。
“陛下,找着了。”
“照旧那两个字?”
“找着了。”
裴寂把账本摊开。
那不是六月里从顺安堂搜出来的蓝皮册子,是从荥阳郑家带回来的交割抄簿。原本还在郑家,裴行俭当初让人抄了许多页,一路带回长安。
那些抄件后来和田契摞到了一处,裴寂今日重新翻箱,才把这几页找出来。
“你看这儿。”
李渊把粥碗搁下。
纸页边上有一行小字,字写得细,挤在横格外头。
“九月,依旧半印对验,交讫。”
李渊看了一眼。
“照旧呢?”
“在下头。”
裴寂指着又一页。
那一页是贞观四年。
同样的字:照旧。
贞观三年,也是。
贞观二年,也是。
“翻到头。”
裴寂一页一页往前翻。
翻到武德九年,写的是:照旧。
武德八年,照旧。
武德七年,照旧。
翻到武德三年,停了。
这一页没有照旧两个字。
上头只记了一条收讫。
“武德三年九月,钱四百贯,付来人,半印验讫。”
底下原本该记收钱人的姓名,纸面上却空了一块。
不是让墨糊住了,也不是纸破了。
是写账的人留了个空格。
李渊把账凑近了。
“这一格没字?”
“没字。”
“往下一年呢?”
“武德四年,写照旧。”
“也就是说,头一年收钱的人,郑家的抄件连名字都没有。”
“倒也未必。”裴寂说,“这些是抄出来的,不是原本。也许原本写了,抄的时候没抄。”
李渊把账放下。
“你这回倒替人找起借口来了。”
“臣不是替他找。”裴寂说,“这东西拿到魏征那里,他也会这么问。”
“问得好。”
李渊用手背敲了敲账本。
“那就别叫他问出纰漏。原本在哪里,得查。”
“荥阳郑家。”
“你手里只有抄的。”
“是。”
“把这几页先送御史台,跟他们说清楚是抄件。”
“臣这就去。”
裴寂把账合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陛下,记人名的那格空着。”
“嗯。”
“会不会是郑家的账房不敢写?”
“会。”
“会不会是本来就不知道?”
“也会。”
“那咱们费这么大劲,还是不知道人家叫什么。”
李渊把粥碗端起来,发现凉透了,便又搁下。
“老裴。”
“臣在。”
“武德三年那个人,不肯把名字留在郑家的账上。”
“嗯。”
“可他总要进郑家的门,总要当着人把钱拿走。”
“过了十三年,谁还记得?”
“所以朕不问如今还活着的那几个账房。”
“问谁?”
“问郑家当年管门的人。”
裴寂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当年的门房,岁数怕也不小了。”
“朕比他岁数大。”李渊说,“朕还没死呢。”
裴寂笑了一声。
笑完又皱起眉。
“郑家那样的人家,门房一年换几拨,十三年了,找人比找账难。”
“先找。”
李渊把一只碗推到边上,伸手把那本抄簿按住。
“别只问这个人当年长什么样。”
“那问什么?”
“问他那天有没有带东西。”
“带什么?”
“印能藏在袖子里,钱可藏不进去。”李渊说,“四百贯,不是四百文。他拿什么运,几个人帮他抬,出了郑府往哪条道走。”
裴寂的眼睛慢慢亮了。
“您要找车。”
“找人。”李渊说,“车是人赶的。”
裴寂把账重新卷起来。
“臣明日就让顺水物流在荥阳的人去找。”
“别让人问得满城皆知。”
“臣知道。”
“也别让郑家的人先知道。”
裴寂站住了。
“陛下,顺水物流在荥阳开铺子,跟郑家的店常有买卖。”
“那就别派铺子里的人。”
“派谁?”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
“裴行俭。”
“裴将军这几日一直在宫里。”
“他现在在哪儿?”
“在西跨院看侯文谦。”
“叫他来。”
裴寂走到门口,回头往桌上看了一眼。
“陛下,粥还吃不吃?”
“凉了。”
“臣让厨上热一热。”
“别热。”李渊说,“拿去喂鹅。”
“鹅吃粥?”
“爱吃不吃。”
裴寂拿着账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李渊自己在案前坐了一会儿,忽然把那碗粥又端起来。
粥凉,兑了三回水,已经没什么味道。
他吃了两口。
吃到第三口,放下勺子。
外头脚步声响了。
来的不是裴行俭。
是小扣子。
“陛下,东跨院那位刘姑,有句话托奴带过来。”
“说。”
“她说,她昨日交了半个印。”
“朕知道。”
“她说,御史台今日要是拿那半个印去问人,有一样东西一定要先看。”
“什么?”
小扣子低着头。
“她说,别只看印面。”
“还看哪儿?”
“看印柄底下。”
李渊放下了勺子。
“她自己怎么不跟魏征说?”
“奴也问了。”
“她怎么答?”
“她说,昨日堂上的人,只问她印从哪来,没问她印以前给谁拿过。”
李渊坐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那本旧煤账拉到跟前。
“老裴呢?”
“去找裴将军了。”
“你去追上他。”
“传什么话?”
“让他别急着去荥阳。”
小扣子应了一声,转身要跑。
“回来。”
“陛下?”
“先去御史台。”
“说什么?”
“说刘氏还有一句话没供完,请魏征明日接着问。”
小扣子看着他。
“陛下,那印柄底下的东西……”
“印在魏征手里。”李渊说,“朕也不知道。”
“那御史台要是今夜打开看了呢?”
“看就看。”
李渊把煤账摊开,拿笔在空处写下四个字。
“另有口供。”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
“去吧。”
小扣子出了门。
李渊留在案前,伸手摸了一下那碗凉粥。
还剩半碗。
他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