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归期
第一百一十二章 归期 (第2/2页)他顿了顿。
“去了也没啥用了,现在他们死了,在那边只是尸体了。”
沈静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他旁边,陪着他。
很久之后,宋启明转身,朝里面走去。
“走吧。”他说,“该休息了。”
沈静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瘦削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宋启明今年才二十多岁。
但他身上,已经背了太多东西。
雷鸣带着人找到李卫国和赵磊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那片树林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卫国趴在树下,脸埋在落叶里。赵磊躺在几米外,身体扭曲成奇怪的角度。
雷鸣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轻轻把李卫国翻过来。
李卫国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某个方向。
“兄弟,”他低声说,“带你回家。”
几个队员走过来,把两人的遗体抬上担架,盖上白布。
雷鸣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副担架被抬上车。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李卫国还跟他说过话。
“队长,这次任务回来,咱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他说:“庆祝什么?”
李卫国说:“庆祝活着啊。”
现在他死了。
雷鸣转过身,上了车。
“走吧。”他说。
车子发动,朝基地方向驶去。
身后,那片树林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遗体被运回驻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驻地门口站着一排人——周志刚、刘援朝、宋启明,还有所有能站的起来的队员。
两副担架被抬下来,停在空地中央。
白布盖着他们,看不清脸。
周志刚走上前,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看了一眼。
然后他盖回去,退后一步。
“立正——敬礼!”
所有人举起手。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帐篷的声音。
第二天,哀悼仪式在驻地空地上举行。
条件有限,没有棺木,没有花圈,只有两副担架,盖着夏国的国旗。
周志刚站在前面,念着悼词。
“……李卫国同志,赵磊同志,在执行维和任务期间,英勇作战,壮烈牺牲。他们是夏国军人的骄傲,是维和事业的英雄……”
沈静茹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两副担架。
她想起李卫国帮她搬药箱时的样子。
想起赵磊问起苏晴时的笑容。
现在他们都躺在这里,再也不会动了。
她的眼眶红了。
旁边,李晓雨轻轻握住她的手。
仪式结束后,遗体被火化。
条件所限,只能这样。等回国的时候,把骨灰带回去。
火化的时候,所有人站成一排,看着火焰升腾。
没有人说话。
但有人哭了。
年轻一点的队员,忍不住哭出声来。
老队员红着眼眶,死死咬着牙。
宋启明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火焰。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这样送过一些人。
那些人的脸,有些还记得,有些已经模糊了。
但那种感觉,一直记得。
像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沉的,闷闷的,透不过气来。
他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再睁开的时候,火焰已经熄灭了。
接下来四个月,日子过得很平静。
偶尔有维修任务,偶尔有治安巡逻。但都是小事,没有再发生大的冲突。
驻地的生活慢慢恢复了正常。
工兵们修路、架桥、盖房子。医疗队看病、打针、接生——是的,接生。沈静茹她们在三个月里接了七个孩子,都是附近村庄的产妇。
战斗小队训练、巡逻、警戒。每天还是五点起床,十点睡觉,和在国内一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食堂里少了两个人。
宿舍里空了两张床。
晚上点名的时候,那两个名字,再也不会有人喊“到”。
那种感觉,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平时不碰的时候,好像没事。但一碰,就疼。
宋启明养了半个月的伤,肋骨慢慢好了。他又开始去训练场,教那些年轻人怎么在丛林里活下来,怎么在巷战里保命。
他教得很认真。
那些年轻人也学得很认真。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游戏。
这是生死。
七月的时候,命令下来了。
回国。
消息传来的时候,整个驻地都沸腾了。
有人欢呼,有人拥抱,有人蹲在地上哭。
八个月。两百四十多天。
终于可以回家了。
走之前的那天晚上,宋启明一个人走到驻地外面,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远处的夜色。
八个月前的那个黄昏,他们刚到这里,看着那些黑烟升起,闻着空气里的焦臭味,听着远处的枪声。
八个月后的这个夜晚,很安静。没有枪声,没有黑烟,只有风吹过草地的声音。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妮玛,那个叫“就是现在”的女人。
李卫国和赵磊,那两个年轻的兵。
还有很多他不知道名字的人——那些在屠杀中死去的平民,那些在战斗中倒下的士兵。
他们都留在这里了。
留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静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睡不着?”
宋启明点点头。
沈静茹看着远处的夜色。
“明天就走了。”她说,“有什么感觉?”
宋启明沉默了一会儿。
“说不清。”他说,“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有点放不下。”
沈静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启明。”
“嗯?”
“忘记这里吧,这里有太多的苦难和伤痛……回家,晴晴在家等你。”
宋启明转头看着她。
沈静茹也在看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
“你答应过我的事,”她很严肃地说,“别忘了。”
宋启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淡,但很真。
“不会忘。”他说。
第二天一早,车队出发。
工兵分队、医疗分队、战斗小队——所有人,所有设备,装满了一长串卡车。
车开出驻地大门的时候,宋启明回头看了一眼。
那排土坯房,那间他住了八个月的小屋,那片他训练过无数次人的空地。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到了机场,所有人下车,列队。
那架运输机停在跑道上,舱门打开,等着他们。
周志刚站在队伍前面,看着那些熟悉的脸。
“登机。”他说。
队员们依次登上飞机。
宋启明走在最后。
他站在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是布尼亚的方向。
那个他们待了八个月的地方。
那个有人死去、有人活着的地方。
那个有太多记忆的地方。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希望以后少来这种地方,”他低声说,“最好是不来。”
旁边,沈静茹听见了。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她在心里说:
会的。
你会有另一种生活的。
宋启明转身,走进机舱。
舱门缓缓关闭。
发动机轰鸣起来。
飞机滑行,加速,升空。
窗外,那片红色的土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宋启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出发前,苏晴站在站台上,踮起脚亲他的那一下。
想起她说:“明天的,等你回来再补。”
他睁开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快了。
再过十几个小时,就能见到她了。
旁边,沈静茹看着他的侧脸,也笑了。
她想,回去以后,一定要好好跟女儿说说这个人。
说说他在丛林里的样子。
说说他背着她逃跑时的样子。
说说他说起自己母亲时的样子。
说说那些让他成为现在这个人的、所有的过往。
她想让女儿知道——你选的人,值得。
飞机继续升高,穿过云层,飞向东方。
那个方向,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