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黄昏
第三十章 黄昏 (第2/2页)没有人。
没有声音。
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村道上回响。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了,只剩一抹暗红色的光,把天边染得像凝固的血。
我跑得更快了。
……
我从祠堂跑出来后,一路没停。
脑子里全是墙上那个巨大的影子,那种被盯着的、毛骨悚然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后背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我埋头狂奔,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村道上回响。
两边是紧闭的门窗,灰扑扑的民房,还有那些在暮色里越来越暗的红灯笼、白对联、紫对联……
跑着跑着,我忽然慢了下来。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左边。
那是一户人家。
和村里其他人家一样,灰扑扑的院墙,老旧的木门,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
不同的是,它门上贴的对联——
是红色的。
鲜红的红。
不是那种褪了色的暗红,是那种刚贴上去不久、红得刺眼、像凝固的血一样的鲜红。
红对联。
最里面那一圈。
离祠堂最近的人家。
我盯着那扇门,正要移开目光——
门缝里,有一张脸。
一闪而过。
就那么一瞬间,一张惨白的脸在门缝里出现,然后又迅速缩了回去,消失在黑暗里。
我整个人定在原地。
那张脸……
好熟悉,我一定在哪儿见过,可一时之间,怎么都想不起来是谁。
我皱着眉,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了,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把天边染得像烧过的灰烬。
天快黑了。
村长的话在脑子里响起:“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
小翠的话也在脑子里响起:“晚上别出门。”
我应该走。
应该头也不回地跑回村长家,躺进那口棺材,等天亮。
可是……
那张脸。
那种熟悉感,像一根绳子,拽着我,不让我走。
我站在那儿,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转身,朝那户人家走去。
……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门上的红对联,墨迹很新,像是刚贴上去没多久。门框上挂着的红灯笼,也是新的,红绸鲜亮,流苏整齐,不像村里其他那些褪了色的旧灯笼。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依旧没有回应。
我清了清嗓子,开口:
“有人在家吗?”
静悄悄的。
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顿了顿,又说:
“我是津城那边派来调研的,想了解一下村里的情况。可以麻烦开一下门吗?”
沉默。
几秒钟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回应的时候——
“吱呀——”
门开了一道缝。
很窄,很细的一道缝,刚好能看见里面的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透过门缝,看着我。
浑浊的,空洞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和村里那些老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可那张脸——
我愣住了。
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那股熟悉感是从哪儿来的了。
这张脸。
这张苍白的、消瘦的、带着一丝病态的脸——
和小翠长得好像。
太像了。
眉眼,鼻梁,嘴唇,甚至那种空洞的眼神——
至少有八成相似。
只是比小翠老一些。
苍老一些,疲惫一些,像是一朵还没开盛就被风霜打蔫了的花。
我盯着那张脸,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是谁?
和小翠什么关系?
为什么长得这么像?
为什么躲在这儿?
无数个问题涌上来,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你好。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回答。
就那样看着我,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一动不动。
那只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好奇,没有警惕,没有恐惧,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情绪。
就像一尊雕塑。
我等了几秒,又开口:
“你……认识小翠吗?”
她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见过她?”
我点头:“见过。在村长家。”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是我女儿。”
女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在我脑子里炸开。
小翠的母亲?
那个在村长家、闭着眼睛、一句话不说的“婶子”,不是小翠的母亲?
那她是谁?
这个女人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儿?
小翠为什么在村长家?
村长和小翠到底是什么关系?
无数个问题涌上来,堵在喉咙里,争先恐后地要往外挤。
我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女人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她瞳孔骤缩、像是看到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嘴唇开始颤抖,那张苍白的脸,一瞬间变得更白了,白得像纸。
“你……你身后……”
她的声音发颤,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想回头。
可她的下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快走……快走!!!”
那声音不再是轻轻的、沙哑的,而是尖锐的、撕裂的,像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的尖叫。
然后——
砰!
门猛地关上了。
我被那声巨响震得后退一步,愣愣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缝里,再没有任何动静。
死一般的寂静。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想起了她的话——
“你身后”。
身后有什么?
我猛地转身。
身后,是那条空荡荡的村道,是那些灰扑扑的民房,是远处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树冠。
那棵祠堂前的老槐树。
我离得很远,少说也有三四百米,可我清楚地看见——
那些垂下来的红丝带,那些密密麻麻的木牌位,全都在动。
没有风。
明明没有风。
可它们全都在动。
疯狂地摆动,剧烈地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挥舞,像无数张嘴在尖叫。
哗啦——哗啦——哗啦——
那声音很轻,因为距离太远,传到我耳中只剩下隐隐约约的、细碎的响动。
可就是那隐隐约约的响动,让我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棵树里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