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好巧
第343章 好巧 (第1/2页)福特面包车的发动机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声,像是一个患了严重哮喘的老人,在寒风中剧烈地喘息着。
车厢里的暖气早就坏了,或者说亚伯拉罕根本就没打算修它。
一股混合着劣质机油,烟味,以及后座那半吨受潮纸箱和面粉的复杂气味,在狭窄的驾驶室里来回冲撞。
陈拙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座椅的海绵垫已经塌陷,有一根生锈的弹簧甚至隐隐约约顶着大腿。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适,只是安静地将视线投向车窗外。
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油污,但这并不妨碍他看清楚外面正在发生变化的街景0
从普林斯顿到特伦顿。
这段并不算漫长的车程,却像是在跨越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理维度。
随着福特面包车摇摇晃晃地驶出普林斯顿小镇的边界,那些修剪得像地毯一样平整的绿色草坪,常春藤缠绕的哥德式建筑,以及街边那些透着精致与慵懒的独立咖啡馆,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视野中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粗糙的城市肌理。
路面开始变得坑洼不平,柏油路上的裂缝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道路两旁的建筑变成了大片大片废弃的厂房。
厂房的玻璃窗几乎全被砸碎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像是一个个巨大的,失去生机的眼眶。
墙壁上涂满了各种颜色刺眼,充满了攻击性和毫无逻辑的街头涂鸦。
天空中依然堆积着灰白色的云层,冷风卷起路边的废旧报纸和塑胶袋,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街角开始出现一些三三两两聚集的人影。
他们大都穿着臃肿且肮脏的外套,把手插在口袋里,或者缩在某个避风的角落,用一种麻木且带着一丝警惕的眼神,注视着这辆冒着黑烟驶过的破旧面包车。
这里是特伦顿。
一个被新泽西州的繁华遗忘在角落里的工业铁锈区。
亚伯拉罕双手握着那个有些打滑的方向盘,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菸,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况,时不时地猛打一把方向,避开路面上那些足以让这辆破车直接散架的深坑。
大概半个小时後。
面包车拐进了一条狭窄且阴暗的街道,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尖顶建筑後院停了下来。
这大概就是亚伯拉罕口中的那个小破教堂。
教堂的外墙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砖。
原本应该是彩色玻璃的窗户,有几扇被木板死死地钉了起来。
只有屋顶那个有些歪斜的十字架,还在寒风中勉强维持着它原本的身份。
亚伯拉罕踩下刹车,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车还没有完全停稳。
陈拙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空气里气流的变化。
就像是往一个平静的水潭里扔下了一块带着血腥味的生肉。
几乎是在面包车熄火的瞬间,从教堂後院的墙角、对面的废弃车库里、以及不远处的垃圾桶後面,陆陆续续地走出了七八个身影。
有头发花白的流浪汉,有穿着肥大牛仔裤的街头混混,也有看起来面黄肌瘦的成年人。
他们像是一群饿极了的野狗。
慢慢地,却又极其默契地朝着这辆福特面包车围拢过来。
他们的眼神没有任何掩饰,死死地盯着车厢的後门。
在特伦顿,亚伯拉罕的这辆破车就是行走的卡路里,就是今天能不能熬过去的希望。
陈拙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越靠越近的人群。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去摸车门的把手。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
「妈的,这帮闻着味儿就来的混蛋。」
亚伯拉罕狠狠地啐了一口。
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弯下腰,在驾驶座的下面摸索了一下。
「咔哒。」
亚伯拉罕抽出了一根掉漆的铝合金棒球棍。
他一把推开驾驶室的车门,跳了下去。
「砰!」
亚伯拉罕没有去拿车钥匙,也没有去开後备厢,而是直接抢起手里的棒球棍,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在了面包车侧面的铁皮上。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狭窄的後院里炸开。
巨大的声浪让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原本已经围拢到距离车尾不到三米远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後缩了缩。
「都他妈给我退後!」
亚伯拉罕单手拎着棒球棍,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指着那群饿绿了眼的人,扯着嗓子吼道。
他的嘴里飙出一连串陈拙在普林斯顿从来没听过的,极其肮脏且极具侮辱性的特伦顿街头俚语。
「谁敢再往前走一步,老子今天就先打断他的腿,然後再把他的那份罐头倒进下水道里喂老鼠!」
亚伯拉罕的眼神比那群流浪汉还要凶狠。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手里的棒球棍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这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的暴力威慑。
但在特伦顿。
管用。
人群安静了下来。
那些充满贪婪和饥饿的眼神虽然依旧死死盯着车厢,但他们的脚步却极其顺从地,像摩西分海一样,向後退开了两三米的距离,给车尾留出了一片空地。
亚伯拉罕看着被震慑住的人群,冷哼了一声。
他把棒球棍随手扔在脚边。
然後转过头,对着坐在副驾驶里的陈拙招了招手。
「下车,小子,干活了。」
陈拙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特伦顿的冷风夹杂着一股腐烂的垃圾味扑面而来。
他走到车尾,亚伯拉罕已经打开了後备厢的两扇大门,露出了里面堆积如山的纸箱和面粉。
「跟着我,把东西搬到那个地下室去。」
亚伯拉罕指了指教堂侧面一个黑漆漆的向下延伸的楼梯口。
他自己率先抱起一个装满罐头的纸箱,咬着牙,步履蹒跚地朝着那个入口走去。
陈拙卷起运动服的袖子。
他走到车厢前,双手抓住一袋打折面粉,找准重心,一个发力,稳稳地将其扛在了自己的右侧肩膀上。
面粉的重量压在身上,陈拙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转过身,跟在亚伯拉罕的後面,朝着那个没有灯的地下室入口走去。
顺着有些湿滑的水泥台阶往下走。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地下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只有入口处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勉强能让人看清脚下的路。
陈拙扛着面粉,走到地下室的深处。
就在他准备寻找一块乾燥的木板将面粉放下时。
前方的黑暗中。
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就像是从墙角的阴影里剥离出来的一样。
他走路的姿势极其轻盈,脚下的旧皮鞋踩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竟然没有发出任何摩擦的声响。
陈拙停下了脚步。
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
他看到了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夹克,拉链一如既往地拉到了最顶端,紧紧地包裹着脖子。
那是一个极其消瘦,但骨架却异常坚实的年轻人。
那个在咖啡馆里,端着收餐托盘,像个透明的影子一样在富人和精英之间穿梭的清洁工。
此刻,他出现在了特伦顿贫民窟的这个破败教堂的地下室里。
两人相距不到一米。
阿米尔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伸出双手,准备接下陈拙肩膀上的那袋沉重的面粉。
在交接的那一瞬间。
地下室入口处透进来的一缕微光,正好打在他们两人的脸上。
视线在昏暗的空气中撞击在了一起。
陈拙的眼神平静温润。
阿米尔的眼神依然像是在废墟里看着一块石头,冷硬,仿佛没有一丝属於活人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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