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梦想
第354章 梦想 (第2/2页)「哢嚓。」
酥脆的声音在安静的礼拜堂里响起。
浓郁的黄油,香草的甜美,混合着面粉烘焙後的香气,在他的口腔里瞬间炸开。
卢克的动作停住了。
他整个人定在那里,足足有三四秒钟没有任何动作。
对於一个常年靠着残羹冷炙和临期黑面包维持生命的孩子来说,这种属於高级西点房里的顶级味道,带来的冲击力不亚於一场小型的风暴。
他慢慢地咀嚼着,连掉在嘴唇上的一点点饼乾渣,都仔细地用舌头卷了进去。
咽下那一小口饼乾後。
卢克没有再吃第二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那件破旧西装。
他找到西装内衬里一个还没有完全破漏的口袋,然後,他仔细的小心的将剩下的大半块饼乾塞进了那个口袋的最深处,并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那是他留给明天的食物。
或者是留给今晚最寒冷的时候的救命稻草。
陈拙盘腿坐在对面,平静地看着卢克做完这一切。
他没有泛滥自己的同情心,没有说「没关系你吃吧,盒子里还有很多」。
既然一开始就说好了是「等价交换」,任何额外的赠予,都是对这份刚刚建立起来的契约的破坏。
陈拙只是把手伸进铁皮盒子里,自己也拿了一块饼乾。
他将饼乾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礼拜堂里除了粉笔摩擦地板的声音,再也没有其他的动静。
陈拙不断地出题。
从简单的十四美分,到稍微复杂一点的十七美分,再到不同价格的废品混合计算。
卢克趴在地上,手里的半截粉笔越来越短。
地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被拆分开的数字和加号,没有任何高深的微积分,没有任何抽象的拓扑结构,全都是几十美分、几美分的加减法。
这是特伦顿最底层的生存算术。
随着时间的推移,卢克算得越来越快,他已经不需要把每一个数字都画出来了,有些时候,他只是盯着地上的废铜看几秒,就能报出一个准确的数字。
当他最後一次报出七十八美分的答案时。
陈拙将最後一块作为报酬的饼乾,推到了他的面前。
铁皮盒子里还剩下大半盒饼乾,但今天的交易额度已经耗尽了。
卢克熟练地将那块饼乾塞进西装内衬的口袋里,此刻,那个口袋已经微微鼓了起来,里面装着他用脑子赚来的四块半黄油饼乾。
沉甸甸的,散发着香气。
冷风在教堂外面呼啸,高窗上的彩色玻璃发出细微的震颤声。
但礼拜堂里的气氛,已经和陈拙刚推门进来时完全不同了。
卢克紧绷的双肩不知什麽时候已经彻底放松了下来,他不再像一只随时准备反咬一口的刺蝟,虽然眼神依然保持着警惕,但面对陈拙时,那种厚重的防备感已经消散了许多。
他蹲在地上,开始将那几块废旧的纯铜机芯,紫铜管和黄铜垫片,极其仔细地一件件收拢起来,重新塞回他的另一个口袋里。
陈拙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他看着卢克小心翼翼地藏匿那些废铜烂铁的动作。
「卢克。」
陈拙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卢克收废品的手停顿了一下,擡起头,那双清澈的蓝眼睛看着陈拙。
「你每天天没亮就去废品站翻那些生锈的铁皮和玻璃。」
陈拙看着他,声音平稳而温和。
「你把这些别人不要的垃圾一点点攒起来,换成那些硬币,死死地攥在手里,然後呢?」
陈拙微微向後仰了仰,双手撑在地板上。
「你的梦想是什麽?」
卢克愣住了。
他似乎从来没有听过梦想这个词,或者说,这个词在他的世界里,发音极其陌生。
他盯着陈拙看了一会儿,然後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个鼓起来的装着饼乾的口袋,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擦掉的粉笔数字。
「买一双靴子。」
卢克极其认真地给出了回答。
他伸出脚,那是一双鞋底已经磨平甚至鞋头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的旧运动鞋。
「这双鞋子坏了,只要下雪,融化的水就会灌进去,脚趾头会冻得没有知觉。」
卢克的声音在空荡的礼拜堂里回荡。
「有了钱,我就去买一双冬天不会往里灌雪水的厚皮靴,老杰克摊位上有一双二手的,只要两个美元。」
他想了想,似乎觉得不够,又补充了一句。
「或者,明天能换到一整个没有过期的里面有整根香肠的热狗。」
这就是卢克的回答。
没有改变世界的宏伟蓝图,没有想要成为什麽伟大人物的豪言壮语。
在这个特伦顿的阴冷教堂里,一个八岁男孩极其严肃地说出的终极追求,只是一双不漏水的二手靴子和一根不过期的热狗。
陈拙安静地听完,他看着卢克那张脏兮兮的小脸,轻轻地摇了摇头。
「卢克,那不是梦想。」
陈拙的语气依然温和,没有任何嘲笑,只有一种客观的纠正。
「那只是你为了度过这个冬天必须解决的需求,或者是你为了明天能活下去而制定的计划。」
陈拙直起身子,盘腿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卢克的眼睛。
「梦想是一个更长远的东西。」
陈拙放慢了语速,尽量让自己的话变得易懂。
「比如,当你长大了,不再需要为了一双不漏水的鞋子和一根热狗发愁的时候,你想成为一个什麽样的人?你想去什麽样的地方?或者,你想做一件什麽样的事情?」
礼拜堂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卢克那双狡黠聪明的蓝眼睛里,刚才在计算数字时迸发出的那种光亮,慢慢地黯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空洞。
长大以後?
成为什麽样的人?
去什麽样的地方?
这些问题就像是来自另一个宇宙的语言,重重地砸在他的面前。
卢克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机油和泥垢的双手。
然後,他的视线缓慢地移动,落在地上那些白色的粉笔灰上,最後又看向了自己那个装着几块黄铜废料的口袋。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特伦顿街头的那些画面。
那些倒在巷子里抽搐的瘾君子,那些为了半块披萨互相斗殴的流浪汉,那个嗑药过量死在桥洞底下的母亲,以及每天都在算计他几美分的老迈克。
在这个被绝望和贫穷死死封锁的泥潭里,生存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从来没有想过明天以後的事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在这个灰暗的早晨。
卢克终於重新擡起了头。
他看着坐在面前的陈拙,没有自卑,没有哭泣,甚至没有因为答不上来而感到羞愧。
他只是缓慢的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卢克的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我的梦想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