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能走的那条路
第363章 能走的那条路 (第2/2页)陈拙回到桌边,从那摞霍奇草稿里抽出几页。
正规函数。
渐进包络面。
代数刚性邻域。
这些东西已经把问题往前推了一大步。
常数C可以像一张收紧的网,把原本在连续变化里游移不定的拓扑痕迹钉住,它能证明那道影子不会乱跑,能证明它被限制在某个非常小、非常硬的代数邻域里。
这很重要。
非常重要。
如果没有这一步,後面连找都不知道往哪里找。
但陈拙盯着那片空白,越看越清楚一件事。
钉住影子,不等於抓住实体。
中间还差一次正确的用力。
陈拙把那几页草稿重新放下。
他走到黑板前,在右边的虚线中间写了两个字。
缺口。
写完之後,他又皱了皱眉。
这个词不够准。
缺口太像是墙上破了个洞。
而眼下的问题不是洞。
是手伸不过去。
陈拙拿起黑板擦,把缺口两个字擦掉。
粉笔灰落下来,沾在他的袖口上。
他重新写。
抓手。
这一次,对了。
左边已经走通的路里,有抓手。
右边还没走通的路里,缺抓手。
陈拙後退一步,看着黑板。
事情终於变得稍微清楚了一点。
这不是说第六阶段突然变简单了。
相反,它还是很麻烦。
但麻烦的形状开始出现了。
之前它像一团雾。
现在雾里至少露出了一小截轮廓。
陈拙重新坐回桌边,拿起那块黄油饼乾,发现只剩一个很小的角。
他把那个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低头看了看饼乾盒。
空了。
陈拙沉默了一下。
玛蒂尔达师母的多吃任务完成得非常彻底。
问题是,盒子又空了。
明天送回去的时候,最好不要让皮埃尔教授先看见。
不然老头子很可能会再次提出没有数学意义、但情绪很充分的抗议。
陈拙把空盒子盖好,往桌角推了推。
然後他重新拿起铅笔,在存在性那页纸上补了几行。
第一行:
简单情形能走通,是因为有抓手。
第二行:
常数C能定位影子,但不能直接替代抓手。
第三行:
第六阶段的核心,不是继续钉住,而是拉出来。
写到第三行时,陈拙停了一下。
他觉得拉出来这个词看起来有点粗糙。
但也不能说不对。
数学当然应该精确。
可在真正找到办法之前,有些粗糙的词反而更有用。
它像是一根临时插在泥地里的木棍,不好看,但能让人知道路大概往哪边走。
他把纸放下,再次看向黑板。
左边:
已经走通。
右边:
还没走通。
中间的差别,不是常数C够不够锋利。
常数C已经足够锋利。
它能切开很多东西,能钉住很多东西,能把原本飘着的影子压到一个固定的位置。
可刀再锋利,也不能自动把东西从影子後面拽出来。
刀是刀。
手是手。
陈拙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在阳光家属院那个小书房里,和陈建国一起对着一堆怀表零件发呆。
那时候他什麽都不懂。
不懂齿轮为什麽转,不懂棘轮为什麽要卡在那里,也不懂游丝为什麽一松一紧就能让时间变得有秩序。
他只会试。
这个不对,换下一个。
还不对,再换。
直到某一个零件咔哒一音效卡进正确的位置,整套结构突然动起来。
那一瞬间的感觉,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不是因为修好了表。
而是因为他第一次明白,复杂东西并不是靠复杂本身运转的。
它总有几个关键的咬合点。
找到那些点,整个系统才会动。
现在也是一样。
霍奇猜想当然比那块旧怀表复杂一万倍。
但道理没有变。
他不是要把所有零件同时装回去。
他要先找到那颗真正负责咬合的齿轮。
办公室外,走廊里又传来一点动静,有人在不远处低声说话,声音隔着厚门板,模模糊糊,听不清内容,很快,脚步声远去。
陈拙没有理会。
他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右边还没走通的下方重新整理了一遍。
霍奇类。
影子。
常数C。
定位。
抓手。
代数循环。
这些词一个接一个排下来。
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但仍然不是完整的路。
陈拙看着抓手两个字,想了想,在旁边加了一个问号。
这个问号并不让人沮丧。
相反,它让陈拙觉得舒服了一点。
因为问号总比一团雾好。
一团雾看起来什麽都像问题。
一个问号至少说明,问题开始被压缩了。
他拿着粉笔,轻轻点了点那个问号。
下一步,不是继续把常数C磨得更亮。
也不是立刻去写什麽新的大定理。
下一步,是找高维里的抓手。
找一个能像简单情形里的那条旧路一样,把看不见的霍奇类,一步步拖到看得见的代数循环上的东西。
陈拙把粉笔放回粉笔槽。
手指上沾了粉笔灰。
他低头看了看,随手拍了两下。
白色粉尘在空气里散开,很快就不见了。
窗外,雪终於开始下得明显了一点。
细小的雪粒在灯光和暮色之间飘动,落在范恩楼外光秃秃的树枝上,很快积出一层浅浅的白。
陈拙回到桌前,把那张写着存在性的纸重新摆正。
然後,在刚才那三行下面,慢慢写下第四行。
找到那个能把影子拽出来的抓手。
写完这句话,他没有再继续。
有些东西,写到这里就够了。
再往下写,就不是学习,是胡来。
他把笔放下,伸手拿过那摞旧讲义,将夹着莱夫谢茨(1,1)定理的那一页折了一个小角。
折完之後,他又觉得有点对不起这本书。
毕竟它已经够旧了。
陈拙想了想,从桌边撕下一小张便签,夹在那页里面,把刚才折起的角又抚平。
这下顺眼多了。
他把讲义合上,放在右侧草稿纸上方。
左边是常数C答辩文件。
右边是霍奇存在性的草稿。
中间隔着一个空掉的饼乾盒和一张露出边角的咖啡小票。
陈拙看着这张桌面,忽然觉得这画面很有普林斯顿特色。
一边是足以让三百多个顶级学者起立鼓掌的数学成果。
一边是一个还不知道怎麽下手的世纪猜想。
中间,是玛蒂尔达师母烤空了的饼乾盒。
挺合理。
人类文明大概就是这样推进的。
靠纸,靠粉笔,靠一点不太稳定的暖气。
以及足够的黄油。
陈拙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休息了几秒。
再睁开时,他把那张存在性草稿抽出来,放到最上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