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奉我一杯酒(中)
第45章 奉我一杯酒(中) (第1/2页)你们不要说了。」
躺在龙榻上的慕容儁眼窝深陷,竟然没有如之前几日那般忽然暴怒。「与其让我解散丁口,沦为天下笑柄,我宁可扔下邺城,回龙城放马。」
你在龙城也没放过马!
在场几人都有些无力。
温暖的火炉旁,慕容恪强压着愤懑,认真对着这一年瘦了许多的皇帝来言:「陛下,现在的情势,不是说你解散丁口会沦为天下笑柄,而是说你如果不解散,强行出兵,不拘是打太原、平城,还是河南,都会自行崩解————到时候,不光是天下笑柄,还会让河北土崩瓦解。」
「不是大司马说的吗?一百五十万不行,五六十万可以试试看?」依旧卧在那里的慕容儁语气和姿势一样怪异,却依旧没有发怒。
「我也没想到五六十万就会到这种地步。」慕容恪低声以对,竟然主动揽了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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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的过错。」
慕容儁愣了一下,喟然以对:「老四,你这般是没用的,满朝上下,乃至於晋人,都晓得这是我一意孤行,欲撇开你自建大功以自强————」
慕容恪一时无言以对。
「而且,咱们讲道理————老四,现在那麽多太守、将军在那里装模作样,明明动员起了丁口,却握在手里不放,是什麽意思?」慕容儁依旧躺在那里,语气却也严肃起来。「现在便让我解散丁口?你确定是对的吗?」
慕容恪硬着头皮做答:「这件事我确实想过,但是阿兄,这是两相其害取其轻的,你迟早要解散放还————」
「那就等集合到邺城再放还又如何?」慕容儁忽然提议。
慕容恪在内,旁边的封弈、阳骛、慕容评几人都一时愣住,然後相顾迟疑。
理论上,这自然是个极好的方略。
现在的局势骑虎难下,下面那些郡守、将军,尤其是河北本土士族豪强出身的地方官们已经察觉到了这件事情的恶劣影响,有意无意的开始搞明里暗里的抵制,什麽天气冷,什麽结冰,什麽粮食不够,真要是现在直接解散,固然是最快的解决方法,但也必然会助长这些地方实力派的气焰。
皇帝担心的丧失权威也真不是什麽空话。
所以,先用武力手段,逼迫这些地方官和地方实力派完成丁口的大集,确保鲜卑人的强权後,再解散部众放还丁口,继而放弃攻伐,休整个一两年,采用之前的常规方式夺取太原,似乎更加合适一些。
但是,谁敢保证丁口汇集以後,皇帝会履行承诺,主动解散呢?
这一年,邺城内外的权贵们,已经受够了这位中国天子的易怒与多疑,谁也不信他会这般轻易放弃这次出征————而且刚刚这厮怎麽说来着,让他什麽什麽,他就回龙城放马?
「真要是我到时候不从你们,你们就学那流言,让老四宰了我便是。」慕容儁终於又笑了一下。「非此无以救中国是不是?」
「你能不能不要胡扯!」慕容恪终於大怒。「这分明是南朝离间之计,或者乾脆些,就是当日刘御龙在泰山对峙时,为了撤兵想出来的计策而已!你堂堂中国天子,又是兄长,说这种话,让我这个做弟弟、做臣子的,如何自处?」
「是我胡扯。」慕容儁赶紧摆手。「开个玩笑————总之,我觉得先震慑那些扣押丁口的人最重要————上庸王。」
「臣在。」慕容评赶紧起身。
「你和慕舆根去做,你沿着大河巡视一下河南,让慕舆根沿着太行巡视,就这两处地方最麻烦,该杀杀————」慕容儁如此吩咐。
「还是先发布诏令吧。」阳骛忽然起身打断了皇帝的交待。「不能不教而诛,按照他们的距离,下达最後日期,并警告逾期者斩,而後再做处置。」
「阳公说的对。」慕容儁顿了一下,点头同意。「那就先这麽办,先把人聚拢起来再说,但要是真不把朕的话当话,那就真要大开杀戒。」
这次没有人反对。
眼见如此,皇帝精神似乎又有些萎靡,直接在铺设了虎皮的榻上翻了身,想要睡觉的样子,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犯了困。
慕容恪等人见状也只能暂且停下多余计较,先按照这个方案来————几人一起告辞,下了楼,却见到一个道人立在楼下,正在与慕舆干、慕容德在那里说笑,见到下来的四人,这三人赶紧上前行礼。
且居然是那道人昂然上前,莫名居中在前,隐隐领袖。
对此,几人反应不一。
慕容恪点点头,根本不在意;而阳骛与封弈二人对视一眼,都没有理会道人;至於慕容评,则是立即向前,直接拉住道人笑谈起来,似乎要与此人多说些什麽,乾脆留了下来。
其余三人也不好管的,只跟慕容德、慕舆干一起动身,来到铜雀台那吓人的台阶前,慕容恪本人自然无妨,慕容德和慕舆根则一人一个,扶住了两位老汉臣,一起小心翼翼下了台。
大冷天的,谁也不知道台阶上有没有冰,这要是栽了一个,那可就成大笑话了。
实际上,这便是慕容德一个在台下守宫门的人屡次跟到铜雀台楼下的缘故所在,只要有老臣出入,他就亲自送进来,扶到楼下才换给那些内侍,而扶的最多的就是这两位。
就这样,几人一起下了铜雀台,松开手,慕舆干告辞回到台上,封弈终於忍耐不住,就地喊住了慕容恪来问:「大司马,刚刚莫非就是那个丁进丁道人?」
「是。」慕容恪不明所以。
「听说他给陛下进献金丹?」封奕继续皱眉追问。
「是。」慕容恪还是不解。
「始皇帝、汉武帝,都服金丹,可有半分延寿?」封奕有些闷闷。
「没有用吗?应该还是有用的吧?」慕容恪依然不解,他是发自内心的不解。「南朝真人葛洪不是说了嘛,我命在我不在天,还丹成金亿万年————若是没有用,为何天下人都信?连王右军都信。我知道有些人服散,服多了容易烂皮囊,但那恰恰是有效用了吧?」
封奕一时语塞,这怎麽说?
「即便有用,也要自家有修为才行,有了修为练成金丹也该自服,为何要拿出来给皇帝?」阳骛此时缓缓出言插嘴。「再说了,皇帝是中国天子,其命数自有天定,又如何能靠金丹成亿万年大道?」
慕容恪还是有些茫然,他不理解两人为什麽会对这个事情这麽在意。
这不是很普遍的事情吗?晋人士大夫也天天吃,大家都说是能延年益寿的,怎麽就不对了?
「两位老大人误会了。」就在这时候,旁边听出点意味的慕容德用了个很有鲜卑特色
的称呼插了嘴。「据我所知,这个丁道人倒不是给皇帝吃什麽长生亿万年的————他是给陛下治病的。」
「对的。」慕容恪也赶紧点头,他还是不懂,金丹治病和延寿有什麽区别,但不代表他看不出来两人在意的点在哪里,便也立即跟上。
封阳二人立即敛容以对,皇帝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差,尤其是登基、太子身亡,以及来到邺城搬入新修的铜雀台这三个节点後,身体几乎是明显的一层层变差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石虎诅咒什麽的这俩人自然不信,却也能理解皇帝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大,最终无法承受弄坏了身体。
而这件事情也反过来促使皇帝行事愈发急切,不愿意像以前那样听从臣子建议,包括这一次大徵发的根本缘故也在这里。
因为皇帝的思路已经从之前按部就班军事扩张以夺取天下,慢慢变成了生怕自己死的太早,太子年纪太小,而不得不稳固继承氛围了。
这才有了摒除慕容垂,并尝试在军功上压制慕容恪的事情。
当然,在封阳两人来看,皇帝这也是脑子进了水,你就算是真打下了太原和长安,军功煊赫一时,人一死,太子还小,不还得指望着大司马不出野心?
而且你为了这些,先跟慕容垂闹得生死两嫌,又跟慕容恪弄得屡起争端,这算什麽?
为了制造稳固的继承氛围,先破坏氛围吗?
回到眼下,两人既知道是「医生」,自然免不了询问效果。
「果然有效用吗?」阳骛认真来问。
「我觉得有一点效果,但只是所谓治标不治本。」慕容恪认真给出自己的看法。「皇帝吃了他的丹药,明显精神会好一阵子,说话什麽的,也都清明。可也只是过了半天一天的,还是会差下来,牙还是照常疼,还是睡不好————」
「不过咱们确实不能说,人家就是个假道人,不懂道术。」慕容德继续插嘴。「就陛下这两年的样子,能治标已经不错了————真要是出征,虽说是定好了让四哥实际上参谋军务,也还真要让陛下备着药,必要时主持军议、巡营、接纳使者什麽的。」
阳封二人也都无话可说。
倒不是说要刻意瞒着慕容德他们已经决定劝阻皇帝出征了,而是前面的话也确实没问题。
人家道人来之前,皇帝就已经持续病了那麽久了,而且从精神变差到身体变差是有过程的,还有太子身亡这种标志性的归因事件,总不能说人家治标不治本是个过错吧?难道还能表面上治本,实际上不停给皇帝下毒?
这要是下毒,也得有别的症状啊!为啥还是原来的症状越来越厉害?
故此,两人想了又想,也只能点头。
没错,三位当世名臣,河北权力榜前十的人物,可能也都属於燕国高层内里最聪明的一批人,丝毫不知道他们刚刚讨论的事情关乎着什麽。
没有资格进入权力榜的慕容德也算是精悍人物,同样不知道他们其实在讨论什麽。
但没办法,这就好像王羲之就是相信有神仙一样,桓温就是想夺江左一样,真没办法————甚至,阳、封两个有儒学底子的老汉臣也只是出於一种政治和历史本能,而非是世界观的质疑。
他们得病了,家里人说不得也要请道士给烧符水的。
现在特别流行烧符米煮粥喝,用过的都说好,都说比直接用清水送服更有效。
为此,据说是江左天师道枢机上师亲自开化的符米在邺城销路特别稳定,很多人高价买这些插着符籙的小绦袋米不是为了吃,他们喜欢吃面条,吃不惯大米饭的,家里屯着这些玩意,就是为了必要时煮符粥救命的。
且不说这些南北经济流通之自然现象,只说慕容氏到底是有军事实力的,之前荡平河北、青州,进取上党、河南的气势仍在,所以邺城这边发了狠,那些有了性命之忧的地方官还真就不敢再拖延,顶着寒冬,纷纷将人送来,不够的,临时抓、临时找,也给送了过来。
死了人的,连屍体一起运过来,倒是按照之前报上去的户口老老实实做到了数字完备,绝不敢弄虚作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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