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月寒日暖(上)
第48章 月寒日暖(上) (第2/2页)「你是怎麽知道这些的?」袁真顿了很久,问了个特别关心的问题。「你有间谍吗?
还是什麽高位的内应?是那些北流士人的家里人?」
「有你说的北流士人的亲友高官,但不是特定的人,还有这边往来邺城的商贾,我还跟慕容恪、慕容德有正常的私信往来,还请蒋司马找那些石赵余孽打听了一下,多方拼凑起来才有这个结果。」刘乘实话实说。
「原来如此。」袁真这才恍然。「我就说,有些事情————便是慕容德、慕容恪也不可能跟你说实话,果然,还得拼起来。不过不管如何,这确实是伤筋动骨,怪不得你写信建议桓公出兵。」
「我写了三封信。」刘乘似乎也有些情绪,直接竖了三根手指。「从年後晓得那些丁口离散时失控,直接在邺城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开始,那是第一封,就建议桓公大集部众,准备北伐:第二封是建议他如果忧心慕容恪哀兵必胜,邺城坚固等等,也应该亲自都督关中,汇集四五万战兵,出兵太原,趁机攻取张平,取得对河北的形胜之地;第三封就是我晓得慕舆根兄弟被从军中清除,再度去信,建议他出兵————」
「他回复了吗?」袁真驻足来问,其人黝黑的皮肤已经再度开始在夕阳下出汗。
「前日刚刚收到,从许昌转过来的,又从寿春追上来的。」刘乘叹了口气,然後眯着眼睛,比划开拇指与食指。「这麽厚!」
袁真也忍不住眯起了眼睛:「怎麽说?」
「估计是晓得我北伐执念极为深厚,而且第二次回信与我时言辞激烈了一些,这一次
他详详细细,认认真真将自己的全盘计划、考量都摆了出来,包括不出兵的缘由,也重复了一遍。」刘乘嘴角微微翘起来,但明显不是喜悦自得。
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袁真心下暗对,然後正色来问:「桓公怎麽说?御龙也让我有个底。」
「桓公的道理很简单,打邺城—河北,必须要大兵,而现在准备不足、後勤也不够,且慕容恪也不是可以轻视的人物,一旦渡河,然後战败,就是万劫不复之势。」刘乘重新迈动脚步。
「其实有道理。」袁真言辞恳切。
「所以我建议打太原,张平势力弱,政治号召力低下,而且三晋之地的地形方便层层进取,要的兵也少————但这就牵扯到另一件事了。」
「我倒是晓得你第二封信为何又触怒大司马了。」袁真摇头来笑。「要打三晋,打下来打不下来,他都要将长安视为根基了。但他怎麽可能舍得江左呢?御龙,我也劝你,不要再与大司马争论此事了。他那种人物,心里是有一个全盘计划的,肯定是要排除万难坚定施行的,你的长安—关中之略,对他来说,便是一个要克服难处,你的北伐之决意,固然是可以昭告天下而无可指摘,对此时的他来说也还是一个要克服的难处。」
「可不是嘛,我也知道,桓公能这般细细与我说明,已经算是深切了,再坚持下去,反而是我不知进退。」刘乘幽幽以对。「他说了,慕容氏这一回,没有三年是恢复不了元气的,这三年他要努力掌握江左,既要把控北府兵马,也要控制江左之後勤财帛————也就是全面土断。」
「他许你此事了?」袁真心中微动,赶紧来问。
刘乘没有遮掩,点了下头。
袁真见状,倒也没有太惊异,反而来笑:「这就是御龙与我这般坦诚的根本了?咱们接下来,似乎各有分工,说不得还要相辅相成。」
「不然呢?」刘乘苦笑道。「只是这里面有个大麻烦,大司马避而不谈,按照他的说法,他会请旨让我回扬州总揽土断之事,土断完成了,江左财帛之事握在我手里,自然可以继续顺势以此为根基来吞并北府————可是,如果朝廷不许呢?如果朝廷要自行土断呢?」
袁真连连点头,然後也没有遮掩————倒不是说对方如此坦诚,他不好意思,而是有些事情根本瞒不下去,再加上按照桓温的安排,接下来两人非但没有冲突,反而真就是相辅相成,自然也没必要再做什麽虚伪矫饰之举。
顿了一下後,其人给出答覆:「桓公已经决定了,他告诉我说,他回荆州收拾一番後,就到我的辖区来,正式移镇历阳。」
刘乘愣了一下。
见到对方也被镇住,袁真不由笑了一下:「到时候江左如何抵挡桓公泰山压顶之势呢?」
刘乘点了下头。
两人的交流坦诚、直接,氛围也很好,甚至真有进一步联合的趋势。然而,唯一的问题是,刘乘刚刚之所以愣住,并不是惊讶於桓温的计划,这不就是当年武昌阅兵加西洲之会的合体吗?
他在意的是皇帝,一个政治经验不足,且行为举止正在最冲动年纪的皇帝,偏偏还是一个已经做了十七年皇帝,不光是江左,就连荆州、蜀地、关中,甚至河北都认为是正统的皇帝,如果坚决而激烈的对抗他,不允许他进驻历阳,直接发旨意拒绝他指导江左,桓温将要付出何等代价?
其实,在刘乘看来,付出这个代价是必要的,你总要打破瓶瓶罐罐才能做大事,你连关中都不要,太原都不打,就是要江左,那你就要更坚定不顾忌这些才对。
可是,根据刘乘的经验,桓温可不是愿意撕破脸的人,而且越是占优势,越喜欢什麽顺理成章。
真到了那个时候,三年够用吗?
我是三年又三年的分割线昇平中,太祖与袁真并镇淮上,一日共宴马头城。有客自江左来,宴中询谢东山二者优劣,东山执扇曰:「袁公稍胜。」客问其故,东山曰:「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以袁公少言,御龙絮絮,故知之。」太祖在侧,徐徐曰:「由此可知,王导不如谢安之叨叨。」众大笑。
《世说新语》.排调第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