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芒种

第三十二章 芒种 (第2/2页)

窗外有风吹过，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六月十六号，市场开门了。
　　
　　陈锋早早过去。到市场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好多人，都在往里走。他也跟着走进去。
　　
　　市场里还是那个样子，但好像又不一样了。有些店关着门，门上贴着封条。有些店开着门，但里面空空的，没人。
　　
　　他走到周姐的店门口，看见周姐正在打扫卫生。店里一切照旧，货摆得整整齐齐的，地扫得干干净净的。
　　
　　周姐看见他，说：“来了？”
　　
　　他说：“嗯。”
　　
　　周姐说：“干活。”
　　
　　他开始干活。
　　
　　那天，店里很安静。小邓、小杨、小周、小吴都来了，但都不说话。就闷头干活，一趟一趟搬货，一趟一趟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陈锋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下午的时候，他看见小武。
　　
　　小武站在市场门口，脸上添了几道新伤，眼眶青着，嘴角破着，走路的时候腿瘸得更厉害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市场里的人。陈锋走过去的时候，他看见了，点了点头。
　　
　　陈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小武说：“没事了。”
　　
　　他没说话。
　　
　　小武说：“阿贵跑了。不会再回来了。”
　　
　　他还是没说话。
　　
　　小武看着他，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六月十八号，周姐让他去送货。
　　
　　是浦东那个工地。李工头看见他，说：“小陈，没事吧？”
　　
　　他说：“没事。”
　　
　　李工头说：“我听说了，那边闹得挺大。你们市场，还好吧？”
　　
　　他说：“还行。”
　　
　　李工头点点头，说：“那就好。阿贵那小子，我见过，不是省油的灯。跑了也好。”
　　
　　他没说话。
　　
　　李工头说：“你小心点。这种事，一回完了还有下回。”
　　
　　他点点头。
　　
　　送完货，往回走。骑着三轮车，慢悠悠的。路边的树更绿了，知了叫得更响了，吱吱吱的，吵得人耳朵疼。
　　
　　他想着李工头说的话。这种事，一回完了还有下回。他不知道下回是什么时候。但他知道，他还站着。
　　
　　六月二十号，月底快到了。
　　
　　周姐让他去收一笔账。是老客户，欠了五个月的货款，一直拖着。周姐说，这回再拖，就不供货了。
　　
　　他去了。那人在一个工地上，正在指挥工人干活。他走过去，站在旁边等着。那人看见他，脸色变了变，说：“小陈，又来了？”
　　
　　他说：“王老板，周姐让我来收账。”
　　
　　那人说：“最近手头紧，再宽限几天。”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那人等着，见他不走，又说：“真没钱，有钱早给了。”
　　
　　他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站了大概十分钟，那人叹了口气，说：“行行行，你等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陈锋：“就这些，剩下的下个月。”
　　
　　陈锋接过钱，数了数，说：“谢谢王老板。”
　　
　　他走了。
　　
　　回到店里，他把钱交给周姐。周姐数了数，看着他，说：“你这一招，真是百试百灵。”
　　
　　他没说话。
　　
　　周姐说：“你知道那人为什么最后给了吗？”
　　
　　他摇摇头。
　　
　　周姐说：“因为他知道，你不拿到钱，是不会走的。与其跟你耗着，不如给了。”
　　
　　他想了想，说：“我就是等着。”
　　
　　周姐笑了，说：“等着，就是本事。”
　　
　　六月二十五号，小邓的爸又来了。
　　
　　还是那个瘦小的老头，还是那件旧中山装。但这次，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几个黄瓜，几个西红柿。
　　
　　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小邓看见他，跑出去。
　　
　　“爸，你怎么又来了？”
　　
　　他爸没说话，把塑料袋递给小邓。小邓打开一看，是黄瓜和西红柿，都带着泥，新鲜得很。
　　
　　他爸说：“家里的，刚摘的。你妈……我种的。”
　　
　　小邓看着那些黄瓜西红柿，眼眶红了。
　　
　　他爸说：“我走了。”
　　
　　小邓说：“爸，你吃了饭再走。”
　　
　　他爸摆摆手，说：“不了，还得赶车。”
　　
　　他走了。小邓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那天中午，他们把黄瓜洗了，西红柿洗了，一人一根黄瓜，一个西红柿。咬一口，脆生生的，满嘴都是夏天的味儿。
　　
　　小邓吃了几口，忽然说：“我妈以前也种这些。黄瓜，西红柿，豆角，茄子，什么都种。”
　　
　　没人说话。
　　
　　小邓说：“她种的东西，最好吃。”
　　
　　他还是说。
　　
　　小杨说：“邓哥，别说了。”
　　
　　小邓不说了，低头吃黄瓜。
　　
　　六月三十号，月底结账。
　　
　　周姐给他涨了工资。一个月一千八，管两顿饭，加班另算。她把钱给他的时候，说：“好好干。”
　　
　　他接过钱，说：“谢谢周姐。”
　　
　　周姐看着他，说：“你来四年多了？”
　　
　　他算了算，说：“四年零四个月。”
　　
　　周姐点点头，说：“四年零四个月，够长的了。”
　　
　　他没说话。
　　
　　周姐说：“我二十一年多了。”
　　
　　她没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他站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六月的风吹过来，热热的，带着一股夏天的味儿。
　　
　　他想起这个月的事。阿贵和三叔打起来了，阿贵跑了。市场关了好几天门。武刚脸上又添了新伤，腿瘸得更厉害了。小邓的爸又来送东西。他还在站着。
　　
　　他不知道下个月会怎么样。但他知道，他还站着。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看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刚来那天，站在火车站门口，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不知道四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不知道会遇到这些人，不知道会经历这些事。
　　
　　现在他知道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是七月一号。
　　
　　他起床，洗脸，穿上那件旧外套，下楼，坐车，去市场。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已经到了。小邓、小杨、小周、小吴也到了。他们都站在店门口，看见他来，冲他点了点头。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热热的。
　　
　　他走过去，开始干活。
　　
　　七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