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镇里来人查手续
第三十九章 镇里来人查手续 (第1/2页)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清晨还是晴空万里,到了九点多钟,天色突然就沉了下来。黑压压的云从北边山脊后面漫过来,像泼翻的墨汁,迅速染透了整片天空。风起了,卷着尘土和落叶在村道上打旋,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林逸正蹲在工具房门口修锄头。
锄头刃口崩了个豁子,他找了块磨刀石,蘸着水,一下一下地磨。铁器摩擦石头发出的“嚓嚓”声很有节奏,在骤起的风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黑子趴在屋檐下,耳朵竖着,眼睛盯着村口方向。
“要下雨了。”林逸头也不抬地说。
话音刚落,第一滴雨就砸了下来。砸在瓦片上,“啪”的一声响。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连成线,连成片,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院子里很快积起水洼。雨水顺着瓦沟往下淌,在屋檐前挂起一道水帘。
就在这片雨幕里,两辆白色面包车碾着泥水开进了村。
车身上印着蓝字:国土资源管理所。环境保护局。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老高的泥浆。车子径直开到林逸家院门外,停下。车门“哗啦”拉开,下来七八个人。穿制服的,穿便服的,打伞的,没打伞的。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眼镜,夹着公文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逸放下锄头,站起身。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他抹了把脸,隔着院门看着这群人。
“林逸是吧?”中年男人开口,声音在雨里有点模糊,“我们是镇国土所和环保局的。有人举报你非法占用农用地、违规建设,还有污染水源。现在要对你这里进行现场检查。”
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稿子。
林逸没开门,隔着篱笆问:“有手续吗?”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什么手续?”
“检查手续。”林逸说,“执法证件,还有立案调查的文件。”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声哗哗地响。
一个年轻点的办事员从包里掏出证件,在雨里晃了晃:“看清楚了吗?开门。”
林逸这才拉开院门。
那群人鱼贯而入。皮鞋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他们很自然地分成两拨,一拨往屋里走,一拨往后山果园方向走。动作熟练,像是演练过很多遍。
“屋里不用看。”林逸拦住往屋里去的人,“我就住这儿,没搞经营。果园和鱼塘在后面,我带你们去。”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雨下得更大了。山路泥泞,一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走。黑子跟在后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金羽站在屋檐上,羽毛被雨打湿了,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果园到了。
雨幕里的桃树显得格外青翠,叶子被洗得发亮,一颗颗桃子挂在枝头,红艳艳的,沾着水珠。空气里满是雨水的清冽和果实的甜香。
“就是这儿。”林逸指着那片桃林,“三十亩,承包合同在屋里,随时可以看。”
中年男人没说话。他走到一棵树下,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是黑的,湿漉漉的,在手里攥了攥,又松开。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这土不对劲。”他说,“太肥了。”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赶紧掏出本子记。
“怎么不对劲?”林逸问。
“正常的山地土,没这么肥。”中年***起身,拍拍手上的泥,“你施什么肥?”
“有机肥。菜籽饼,草木灰,还有腐熟的农家肥。”林逸答得很流利,“具体用量和配比,我都有记录。”
“记录可以造假。”中年男人说,“我们要取样带回去化验。”
“可以。”
另一拨人已经走到鱼塘边。鱼塘的水在雨里泛着涟漪,几条鱼跳出水面,银色的鳞片一闪。
“这鱼塘挖多深?”环保局的人问。
“平均一米五。”
“有取水许可吗?”
“有。”林逸说,“水利局批的,证在屋里。”
“我们要看现场水质。”那人拿出几个玻璃瓶,蹲在塘边开始取水样。水装进瓶子里,清澈透明,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像是在执行什么重大任务。
取样花了半个多小时。雨一直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所有人的衣服都湿透了,黏在身上。林逸也湿透了,但他站得笔直,眼睛一直盯着那些人。
最后,中年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林逸同志。”他又恢复了那种念稿子的语气,“根据群众举报和初步核查,你涉嫌违反《土地管理法》第三十七条和《水污染防治法》相关规定。现责令你立即停止一切生产经营活动,配合调查。果园和鱼塘暂时查封,等待进一步处理。”
他把文件递过来。
纸是A4纸,盖着红章。雨水滴在上面,把墨迹晕开一小片。
林逸没接。
“凭什么?”他问。
“就凭有人举报。”中年男人说,“就凭你这土、这水,都不正常。我们要取样回去化验,如果没问题,自然会解封。”
“取样可以,查封不行。”林逸声音不高,但在雨里清清楚楚,“我的承包合同合法,手续齐全,生产经营正常。你们单凭一封匿名举报信,就要查封我的产业,这不合程序。”
“程序?”中年男人笑了,笑容很冷,“小伙子,我劝你配合。妨碍执法,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他身后那几个年轻办事员往前站了一步。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雨哗哗地下,砸在树叶上,砸在泥地上,砸在每个人的身上。黑子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低吼,脊背上的毛都竖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雨幕那头传过来:
“王主任,好大的威风啊。”
所有人同时转头。
老村长撑着把黑布伞,从雨里走过来。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伞沿滴着水,他的布鞋和裤腿都湿透了,但腰杆挺得笔直。
中年男人——王主任——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李村长,这是执法行动,请你配合。”
“我配合。”老村长走到近前,伞檐抬了抬,露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但王主任,我得问问,你们要查封小林这果园,依据的是哪条哪款?举报信上写了什么?证据在哪?”
“这是内部工作,不方便透露。”
“哦,内部工作。”老村长点点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老式按键手机,“那要不,我给刘镇长打个电话,问问他知不知道你们今天这出‘内部工作’?”
王主任的脸一下子白了。
雨水顺着他额角往下淌,不知道是雨还是汗。
“李村长,你这是干扰执法……”
“我干扰什么了?”老村长声音陡然提高,“我就是要问问,你们国土所的人,大雨天的,跑我们村来查封一个合法经营的果园,凭的是什么!就凭一封连名字都不敢写的举报信?就凭你觉得土太肥了、水太清了?”
他一口气说完,喘了两下,又压低声音:“王主任,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小林这果园,是村里挂了号的扶贫项目,镇上、县里都备过案的。你今天要查封,可以,拿正式文件来,拿确凿证据来。不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咱们就去找刘镇长评评理。再不行,去县里,去市里。我***活了六十八年,就不信没个说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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