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记忆的标本
第3章 记忆的标本 (第2/2页)我当时说:“好。”
现在想想,应该拍的。至少还有两个人。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了。不,还有一个。我。
我放下相框,拿起旁边的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沙子,彩色的沙子,分层装着的。这是林悦做的“彩虹沙瓶”,是她幼儿园手工作业。她做了七个,给家里每人一个。她说:“这是海滩的沙子,我染了颜色。每个人选一个颜色,代表自己。”
父亲选了蓝色(天空),母亲选了粉色(温暖),姐姐选了紫色(神秘),我选了灰色(中性?),若宁选了绿色(生命),夏天选了黄色(阳光),林悦自己选了红色(热情)。
她把沙子装进小瓶,一层一层的,像彩虹。然后贴上标签,写上名字。
现在,我手里这个是我的,灰色那层在最下面,上面依次是黄色、绿色、紫色、粉色、蓝色、红色。像一座小小的、倒置的彩虹塔。
林悦当时说:“哥,你的灰色在最下面,因为你总是在下面托着我们所有人。”
我说:“我没有。”
她说:“你有。你总是那个最稳定的人。我们都依赖你。”
我当时觉得她夸张。现在想想,也许她说得对。我一直试图稳定,试图记录,试图维持这个家不要散。但我失败了。彻底失败了。
沙子还在瓶子里,颜色依然鲜艳。但做瓶子的人,不在了。选颜色的人,不在了。这个“家”,不在了。
只有沙子还在。只有颜色还在。只有记忆还在。
和这个握着小瓶子、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我。
记忆切片三:2020年7月5日,晚上8:40,回家路上
车开进市区,天已经全黑了。街灯亮起来,车流如织。夏天醒了,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霓虹灯。
“爸爸,那个灯为什么是红色的?”
“因为是红灯,要停车。”
“那个呢?蓝色的?”
“那是店铺的招牌。”
“那个呢?彩色的?”
“那是……彩虹灯。”我随口说。
“哇!彩虹!”夏天兴奋地拍窗,“小姑,你看!彩虹!”
林悦凑过来看:“真的是彩虹诶!夏天,你看,像不像你的画?”
“像!但我的更好看!”
“当然,我们夏天画的最好看。”
若宁回头笑:“夏天,你以后可以开个彩虹灯展览,把全世界的灯都变成彩虹色。”
“真的可以吗?”
“可以啊。只要你相信。”
夏天认真点头:“我相信。我要让全世界都有彩虹。”
姐姐在副驾驶座上,轻声说:“从积极心理学角度,有梦想的孩子更幸福。”
母亲笑着摇头:“你们别把孩子宠坏了。”
父亲看着后视镜,眼神温柔:“宠不坏。我们夏天是好孩子。”
那一刻,车内弥漫着一种温暖的、慵懒的、满足的气氛。像一杯刚好的热茶,温度正好,味道正好,一切都正好。
我握着夏天的小手,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心里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多好。
不,不是停。是循环。让这一天循环播放,永远不要进入下一天。永远不要有离别,不要有疾病,不要有意外,不要有死亡。就让这一天,这个平凡的海滩日,这个回家的夜晚,永远继续下去。
但时间不会停。时间是最残忍的东西。它推着你往前走,不管你是否愿意,不管你是否准备好。它把你爱的人一个一个夺走,最后留下你一个人,站在时间的废墟里,回头看,才发现那些你以为永恒的瞬间,早已被甩在身后,再也回不去了。
车停了。到家了。
父亲熄火,母亲开门,姐姐下车,林悦抱夏天,若宁拿东西,我锁车。
我们鱼贯而入,回到那个亮着黄色灯光的、温暖的家。夏天在打哈欠,林悦在说饿了,母亲说煮面条,父亲说好,姐姐说简单点,若宁说我来帮忙。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看着这个忙碌的、嘈杂的、活生生的画面。然后,我举起相机,拍下了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有点模糊,因为光线暗,我手抖。但依然能看清每个人的动作和表情。那是回家的样子。那是“我们还在”的样子。
那是再也回不去的,家的样子。
手记片段,晚上7:20
我放下笔。纸上的太阳还在笑,雨滴还在下。旁边,我写了很多字,关于那一天的记忆。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我都尽量记下来。
因为我知道,记忆会褪色。会模糊。会扭曲。总有一天,我会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我虚构的。总有一天,我会忘记父亲笑的时候眼角有几条皱纹,母亲哼歌时喜欢摇头晃脑,姐姐思考时会咬笔头,妹妹兴奋时会跺脚,若宁拉琴时会闭上眼睛,夏天画画时会咬嘴唇。
所以我要记下来。用文字,用图像,用我能想到的一切方式,把他们都固定下来。像做标本一样,把那个完整的、温暖的、活生生的家,固定在纸上,固定在硬盘里,固定在我的记忆里。
即使那个家已经不在了。
即使只剩我一个人了。
即使记住比遗忘更痛苦。
我也要记。
因为如果连我都忘了,他们就真的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亮起来,璀璨的,冰冷的,遥远的。对面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灯光,黄色的,白色的,温暖的。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辅导孩子写作业,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拥抱。
那些窗户后面,是一个个还在运转的家。一个个还不知道离别是什么滋味的家。一个个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的家。
就像从前的我们。
我拉上窗帘,把那些灯光隔在外面。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继续写。
“第三章:记忆的标本”
“我在做一件残忍的事:把活生生的记忆,制成不会腐烂的标本。”
“我把2020年7月5日这一天,从我的生命里切割出来,浸泡在文字的福尔马林里,然后细细解剖。每一道阳光,每一阵海风,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笑容,我都想保存下来。即使它们已经死了,即使它们的主人已经死了,即使那个完整的、温暖的、活生生的家已经死了。”
“但我必须这么做。因为我是唯一的幸存者。是唯一的见证人。是唯一的,还记得那天阳光的温度、海风的咸味、夏天的笑声、妹妹的跑调歌声、姐姐的专业分析、妻子的温柔目光、父母的低声交谈的人。”
“如果我忘了,那天就真的死了。他们就真的死了。”
“所以我要记。用疼痛记,用眼泪记,用这个还在呼吸但早已死去的身体记。”
“我要把那个海滩日,那个回家的夜晚,那个亮着黄色灯光的家,那个完整的我们——制成标本,存放在这个叫做《孤独的自己》的玻璃柜里。”
“然后,在每个像今天这样的夜晚,打开柜子,看着他们。看着那个曾经存在过的、完美的、脆弱的世界。”
“然后告诉自己:看,这不是梦。这不是幻觉。你真的被那样爱过。你真的有过那样一个家。”
“即使现在,你只有你自己了。”
“即使现在,你孤独得像一颗被遗弃在沙漠里的石子。”
“但那些爱,是真的。那些温暖,是真的。那些存在过的瞬间,是真的。”
“而你的孤独,是那些‘真’的,唯一还活着的证据。”
我停下打字。手指在键盘上颤抖。我看着屏幕上的字,那些黑色的、冰冷的、但滚烫的字。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声音。
是从电脑音箱里传出来的。是我刚才在看的海滩日视频,不小心又点开了。是林悦的声音,清脆的,带着笑的:
“看!这是我爸!世界上最帅的老头!”
然后是父亲的声音,带着无奈的宠溺:“悦悦,别拍了。”
然后是母亲的笑声,姐姐的白眼,若宁的温柔,夏天的鬼脸,我的沉默。
视频在播放。4分37秒。完整地,一遍又一遍地播放。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看着定格的蓝色天空,看着那些还在笑着的、还在活着的脸。
听着那些还在响着的、还在说着的话。
然后,我终于,哭出了声音。
不是压抑的呜咽,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像野兽一样的,从喉咙深处、从胸腔深处、从骨髓深处发出的,破碎的、绝望的、再也无法忍受的哭声。
我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眼泪浸湿了手臂,浸湿了纸张,浸湿了键盘。
我哭着,喊着他们的名字:
“爸……”
“妈……”
“姐……”
“悦悦……”
“若宁……”
“夏天……”
没有人回答。
只有视频在循环播放。只有林悦的声音在说:“看!这是我哥!世界上最……最会拍照的作家!”
只有夏天的笑声在说:“小姑最吵!”
只有若宁的温柔在说:“你总是在记录我们。”
只有姐姐的专业在说:“从心理学角度……”
只有父母的低语在说:“年轻真好。”“都年轻过。”
然后,视频结束了。又重新开始。
“看!这是我爸!世界上最帅的老头!”
“悦悦,别拍了。”
循环。无尽的循环。
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像一个永远走不出的回音谷。
我在这个循环里,在这个回音里,在这个只有我一个人的、绝对孤独的、再也无法忍受的世界里。
哭着。
直到哭不出声音。
直到眼泪流干。
直到这个夜晚,终于,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