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标本的苏醒
第4章 标本的苏醒 (第2/2页)“净说傻话。”另一个阿姨笑,“女人总要嫁人的。”
“嫁了人,还能这样一起包饺子吗?”李阿姨问,声音很轻。
大家都沉默了。然后母亲说:“能。嫁了人,我们还是姐妹。想包饺子了,就聚在一起包。”
“对!”其他阿姨附和,“一辈子都是姐妹。”
那时候我以为,“一辈子”是很长很长的。长到可以容下无数次这样的下午,无数次这样的聚会,无数次这样的笑声。
但我错了。
母亲离开纺织厂后,和那些阿姨的联系就少了。各自有了家庭,各自忙各自的生活。偶尔通电话,但很少见面。最后一次见李阿姨,是在母亲的葬礼上。她哭得几乎晕过去,被人扶着才能站稳。
后来,她就去了外地。再后来,母亲走了,父亲走了,姐姐走了,妹妹走了,妻子走了,女儿走了。
那些说“一辈子都是姐妹”的人,散落在天涯,或者,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
只有饺子还在。只有记忆还在。
只有这个深夜,一个母亲的老友,提着一袋饺子,敲开了她儿子的门,为了说一句“你要好好活”。
多么苍白。多么无力。多么……残酷。
现实,凌晨3:20
李阿姨哭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地上的袋子,走进厨房。我听到开冰箱的声音,放东西的声音,洗手的的声音。
然后,她端着一盘饺子走出来,已经热过了,冒着热气。
“吃点吧。”她把盘子放在我面前,筷子递给我,“趁热。”
我看着那盘饺子。十个,圆鼓鼓的,排列整齐。和她刚才说的一样,她包的。皮薄馅大,褶子漂亮,是母亲那个年代的包法。
“你妈教我的。”她在我对面坐下,眼睛还红着,“她说,包饺子要有耐心。馅要调匀,皮要擀圆,褶要捏紧。她说,饺子像人,要用心对待,才能好吃。”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猪肉白菜馅。咸淡正好,有葱姜的香味,有香油的点缀。和母亲包的味道……很像。但不是一模一样。差一点什么。差一点母亲的味道。
但我还是吃完了。一个,两个,三个。
她看着我吃,眼神温柔,像母亲的眼神。
“你妈……”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说,你太会忍,什么都憋在心里。她说,你小时候摔倒了,从来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她说,这样不好。人该哭的时候要哭,该喊的时候要喊。”
我低着头,继续吃饺子。第四个,第五个。
“她还说,你太负责。总觉得家里的事都是你的事,谁都要你照顾。她说,你照顾了所有人,但没人照顾你。”她停顿了一下,“她说,希望有个人能好好照顾你。让你也能……依赖一下别人。”
第六个。第七个。
饺子很好吃。但我吃不出味道。我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像完成一个任务。
“林深。”她叫我,声音哽咽,“你妈妈……很爱你。我们都很爱你。所以……所以你要好好的。就算……就算只剩你一个人了,你也要好好的。因为……因为如果你不好了,你妈妈会难过的。我们都会难过的。”
我放下筷子。盘子里还剩三个饺子。
“李阿姨。”我说,声音很哑,“谢谢你的饺子。也谢谢你来看我。”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有担忧,有太多复杂的东西。
“但是,”我继续说,“你帮不了我。没有人能帮我。这种痛苦……只有我自己能熬。熬过去,或者熬不过去。”
“你可以熬过去的。”她急切地说,“你还年轻,你……”
“李阿姨。”我打断她,“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
她摇头。
“我最怕的,不是死。是忘记。”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怕有一天,我会忘记他们的脸。忘记他们的声音。忘记我妈包饺子的样子,忘记我爸看报纸的样子,忘记我姐分析我的样子,忘记我妹唱歌的样子,忘记我老婆拉琴的样子,忘记我女儿画画的样子。”
“我怕有一天,这些记忆会褪色,会模糊,会消失。我怕有一天,我会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一个空壳。”
“那时候,我就真的死了。比吃下这些药片,死得更彻底。”
她捂住嘴,眼泪又流下来。
“所以我要记。”我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拿起那个全家福的相框,“我要用我能想到的一切方式,记住他们。写下来,画下来,录下来。直到我死。”
“而如果有一天,我记不住了,或者不想记了——”我转身,看着桌上那些白色的药片,“那就是我该走的时候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李阿姨也站起来。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抱我,但犹豫了一下,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深。”她说,眼泪在脸上流淌,“如果你想记……我可以帮你。”
“怎么帮?”
“告诉我。”她说,“告诉我你妈妈的事,你爸爸的事,你家里所有人的事。我记得的,我都告诉你。你不记得的,也许我记得。我们一起记。”
我看着她。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有深深的皱纹,眼睛红肿,但眼神坚定。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妈妈是我的姐妹。”她说,声音很轻,但有力,“因为她不在了,我有责任替她……看着你。哪怕只是偶尔,哪怕只是说说话,哪怕只是……一起记着。”
我沉默了。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里面真实的、不加掩饰的关心和痛苦。
然后,我点了点头。
“好。”我说。
她笑了。一个带着眼泪的、疲惫的、但真诚的笑。
“那今天太晚了,我先回去。”她说,“你好好休息。我过两天再来,给你带饺子。我们……慢慢说。”
“嗯。”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林深。”
“嗯?”
“把药收起来。”她说,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今天,明天,每一天——都不要吃。答应我。”
我看着桌上的药片。白色的,沉默的,等待的。
然后,我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她笑了。然后开门,离开。
门关上了。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饺子,和药片,和记忆。
我走到桌前,看着那盘还剩三个的饺子。然后,我拿起药瓶,把桌上的药片一颗一颗捡回去,放回瓶子里。拧紧瓶盖。
然后,我端起盘子,把最后三个饺子吃完。
吃完,我洗了盘子,擦了桌子。把药瓶放回抽屉最深处。把李阿姨带来的饺子放进冰箱。
然后,我回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
文件名:《母亲的朋友们》。
在第一行,我打下:
“1998年,夏天,纺织厂女工宿舍。四个女人在包饺子。笑声很大,穿过窗户,飘到外面的梧桐树上。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
“我错了。”
“但至少,还有人记得。”
“在这个孤独的夜晚,有人敲开我的门,递给我一盘饺子,说:‘你要好好活。’”
“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好好活。”
我可能永远学不会好好活。”
“但至少,今晚,我答应了。”
“今晚,我没有吃下那些药片。”
“今晚,我还活着。”
“为了记住。为了那些记得他们的人。为了那些……记得我的人。”
我停下打字。看着屏幕上的字。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
是母亲的声音,从记忆深处传来,温和的,带着笑的:
“深,饺子要趁热吃。”
我闭上眼睛。
“嗯。”我轻声说,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妈,我吃了。”
“好吃吗?”
“好吃。”
“那就好。”
沉默。然后,声音消失了。
我睁开眼睛。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但好像,又不止我一个人。
窗外,天快亮了。深蓝变成灰蓝,灰蓝变成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一个没有他们,但还有记忆的一天。
一个孤独,但也许……还能继续的一天。
我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晨光涌进来,温暖,明亮,刺眼。
我眯起眼睛,看着这个正在苏醒的城市,看着那些亮起的窗户,那些开始流动的车流,那些准备开始新一天生活的人们。
然后,我轻声说:
“早上好。”
对谁说?对这个世界?对那些记得的人?对那些被记得的人?
还是对这个孤独的,但还在呼吸的,自己?
我不知道。
但我说了。
而且,我决定,明天还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