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会一直对你好特别好,一辈子那种好
第五章 我会一直对你好特别好,一辈子那种好 (第2/2页)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晚上,陈宇俊问我:“暖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聊了聊喜欢的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丫头,有喜欢的人了?”
“嗯,跟你当年一样。”
他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意。
“我当年什么样?”
“傻乎乎的。”我说,“天天在校门口等我,给我买奶茶,帮我背书包,就是不敢说喜欢我。”
他笑了,把我搂进怀里。
“那不是不敢,是觉得配不上你。”
我抬头看他。
“现在还觉得配不上?”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有时候还觉得。”
我愣住了。
“真的?”
“嗯。”他看着我的眼睛,“你那么好,我总觉得,这辈子能娶到你,是走了大运。”
我看着他,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满脸的皱纹,看着他依然亮亮的眼睛。
眼眶热了。
“陈宇俊。”
“嗯?”
“你也是我走的大运。”
他笑了,低下头,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下。
陈暖十八岁那年,高考。
考场外面,我和陈宇俊坐在车里,看着她进去。
她说不用我们送,但我们还是偷偷来了。
她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挥挥手,消失在人群中。
“紧张吗?”陈宇俊问我。
“有点。”
他握住我的手,紧紧的。
“没事,她行。”
我看着他,笑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着考场的方向,眼神柔软,“她像你。”
我愣了一下。
“像我?”
“嗯。”他说,“认真,努力,认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这样的人,不会差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在阳光下满是皱纹的脸。
心里暖得发烫。
“陈宇俊。”
“嗯?”
“谢谢你。”
他又笑了,转过头来看着我。
“又谢什么?”
“谢谢你……”我想了想,“谢谢你一直都在。”
他抬手揉揉我的头发。
“傻子,我当然在。”
那天考完,陈暖出来,看见我们的车,跑过来。
“考得怎么样?”
“还行。”她说,然后看看我,又看看陈宇俊,“你们一直在这儿?”
“没有,就一会儿。”
她撇撇嘴,明显不信。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挽住我们的胳膊。
“走吧,回家。”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在我们中间,左边是我,右边是陈宇俊。
很多年前,她妈妈也是这样走路的。
再很多年前,她爸爸也是这样走路的。
现在,轮到她了。
“太爷爷太奶奶。”她突然开口。
“嗯?”
“我想报省内的大学。”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看看我,又看看陈宇俊,笑了。
“因为……不想离你们太远。”
我和陈宇俊对视一眼。
他笑了,我也笑了。
陈暖上大学那天,我们送她去学校。
宿舍楼下,她抱了抱我,又抱了抱陈宇俊。
“行了,你们回去吧。”她说,“再不走,天黑了。”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酸酸的。
“照顾好自己。”
“嗯。”
“按时吃饭。”
“嗯。”
“有事打电话。”
“知道啦,太奶奶。”她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陈宇俊在旁边站着,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陈暖走过去,抱了他一下。
“太爷爷,你也照顾好太奶奶。”
他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陈暖转身,走进宿舍楼。
我们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很久之后,陈宇俊开口。
“邱莹莹。”
“嗯?”
“我们回去吧。”
我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握着我的手,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重孙女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
他在想,以后的日子,真的就剩我们俩了。
“陈宇俊。”我开口。
“嗯?”
“以后,真的就剩我们了。”
他偏头看我。
我看着他,笑了。
“你会不会觉得闷?”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不会。”他说,“有你在,怎么会闷?”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
六十九年了。
他还在我身边。
陈暖大学毕业那年,带回一个人。
是个高高瘦瘦的男孩,戴眼镜,很斯文的样子。
“太爷爷太奶奶,这是我男朋友,周扬。”
周扬很有礼貌,给我们带了礼物,说话也客客气气的。
陈宇俊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老师。”
“老师?教什么?”
“教语文。”
陈宇俊点点头。
“那你喜欢我们家暖暖什么?”
周扬看了陈暖一眼,认真地说:“她对生活有热情。”
陈宇俊愣了一下。
“怎么个热情法?”
“她会为路边的一朵花停下脚步,会为天上的云彩拍照,会为好吃的食物开心一整天。”周扬说,“跟她在一起,我觉得生活特别有意思。”
陈宇俊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软软的。
“行。”他点点头。
晚上送走周扬,陈暖问我们:“太爷爷太奶奶,你们觉得他怎么样?”
我笑了:“挺好的。”
陈宇俊也点点头:“不错。”
陈暖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走了之后,陈宇俊问我:“邱莹莹。”
“嗯?”
“那小子说话的样子,有点像你。”
我愣了一下:“像我?”
“嗯。”他揽着我,“说对生活有热情的时候,跟你当年一模一样。”
我笑了。
“是吗?”
“是。”他说,“暖暖这丫头,有眼光。”
我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陈暖结婚那天,我们坐在台下,看着他们交换戒指。
周扬穿着黑色西装,陈暖穿着白色婚纱,两个人站在一起,般配得很。
陈宇俊握着我的手,紧紧的。
“邱莹莹。”
“嗯?”
“你还记得吗?我们结婚那天。”
我笑了。
“记得。”
“那天你穿着白色婚纱,站在红毯那一头,我站在这一头,看着你走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值了。”
我偏头看他。
他眼眶有点红。
“陈宇俊。”
“嗯?”
“我也是。”
他笑了,把我搂进怀里。
台上,陈暖和周扬正在接吻。
台下,掌声雷动。
我们坐在人群里,握着彼此的手。
很久很久。
陈暖结婚后,也搬到了城东。
离她爸妈不远,离我们也还行,开车四十分钟。
每个周末,她都会来看我们。
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喝的,有时候就是陪我们坐着聊聊天。
陈宇俊最高兴的就是周末。
一大早起来,就催我快点收拾,说暖暖他们要来了。
我看着他忙里忙外的样子,忍不住笑。
“你急什么?”
“急什么?他们来了要吃饭,我得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不是说了出去吃?”
“出去吃也行,但我得给他们买点水果什么的。”他说着就往外走,“我去楼下超市,你要什么不?”
我摇摇头。
他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这个老头子,都快九十了,还这么爱操心。
后来,陈暖怀孕了。
消息传来那天,陈宇俊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邱莹莹,我要当曾曾爷爷了!”
“嗯。”
“咱们有曾曾孙了!”
“嗯。”
他坐起来,又躺下,又坐起来。
我无奈地看着他。
“你睡不睡了?”
“睡不着。”他眼睛亮亮的,“太高兴了。”
我叹了口气,坐起来,靠在他肩膀上。
“行,那我陪你聊会儿。”
他揽着我,开始絮絮叨叨。
“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
“叫什么名字好?”
“你起?”
“我得好好想想。”他认真地说,“得起个好听的,配得上咱们家。”
我笑了。
“行,你慢慢想。”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他规划着重孙的未来,从上学到工作到结婚,事无巨细。
我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窗外的星星一闪一闪的,那颗最亮的,还在。
陈暖生了个儿子。
取名叫周念。
陈宇俊起的,说希望这孩子懂得感恩,记住家人的好。
我看着襁褓里的小家伙,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周念。”我轻轻叫了一声。
小家伙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又闭上。
陈宇俊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
“邱莹莹。”
“嗯?”
“像你。”
我愣了一下。
“像我?”
“嗯。”他指着小家伙的脸,“你看,这眉眼,这鼻子,多像你小时候。”
我仔细看了看,没看出来。
但他说像,那就像吧。
周念三岁那年,有一天,陈宇俊带他去公园玩。
回来的时候,他骑在他肩膀上,咯咯笑着。
“曾太爷爷,我还要飞!”
“好,飞!”陈宇俊举着他,小跑了几步。
他笑得更大声了。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这个老头子,都九十多了,还跟孩子似的。
那天晚上,周念走了之后,陈宇俊坐在沙发上,揉着肩膀。
“累了吧?”我坐过去,帮他揉。
“不累。”他说,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
我笑了。
“还说不累,都揉肩膀了。”
他嘿嘿笑了一声。
“邱莹莹。”
“嗯?”
“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值。”
“怎么个值法?”
“四代同堂。”我说,“有儿有女,有孙有重孙,有曾曾孙。最重要的是,一直在一起。”
他点点头,把我搂进怀里。
“我也是。”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
虽然更慢了,但还在。
就像我们一样。
周念五岁那年,有一天,他突然问我:“曾太奶奶,你和曾太爷爷是怎么认识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认识的?在一条巷子里。”
“巷子里?”
“嗯,曾太爷爷那时候是个混混,曾太奶奶是个好学生。有一天,曾太爷爷让曾太奶奶帮忙抄作业。”
周念瞪大眼睛:“曾太奶奶帮他抄作业?”
“没有。”我笑了,“曾太奶奶不帮他抄,但是帮他讲题。”
周念想了想,又问:“那后来呢?”
“后来?”我看看旁边的陈宇俊,“后来,曾太爷爷就喜欢上曾太奶奶了。”
“喜欢是什么?”
“喜欢就是……”我想了想,“想一直跟她在一起。”
周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宇俊在旁边听着,嘴角弯起来。
那天晚上,他问我:“邱莹莹,你跟念念说那些干嘛?”
我笑了。
“让他知道,他曾太爷爷曾太奶奶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他,“让他知道,喜欢一个人,就是要对她好。特别好。一辈子那种好。”
他看着我,眼睛软软的。
“那我对你好吗?”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挺好的。”
他笑了,低下头,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下。
那一年,陈宇俊九十三岁,我九十岁。
结婚六十七年了。
六十七年,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长的是一起走过的日子,数不清的日出日落,数不清的柴米油盐。
短的是,一眨眼,就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照例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
他突然说:“邱莹莹。”
“嗯?”
“咱们在一起多少年了?”
我想了想:“从认识到现在,七十六年了吧。”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七十六年。”他感叹,“真长。”
我笑了。
“嫌长?”
“不嫌。”他握着我的手,“再长也不嫌。”
我看着他,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满脸的皱纹,看着他依然亮亮的眼睛。
心里暖得发烫。
“陈宇俊。”
“嗯?”
“你知道吗?”
“什么?”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没想过会是这样。”
他笑了。
“哪样?”
“这样。”我指指周围,“有家,有孩子,有你。”
他看着我,眼神软软的。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没想过会是这样。”
“那你想过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想过能跟你说上话就好。”
我愣住了。
“就这?”
“就这。”他说,“你那时候是好学生,我是混混。能跟你说上话,我就满足了。”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后来呢?”
“后来?”他笑了,“后来,你不光跟我说话了,还给我讲题,还教我骑车,还……”
他顿了顿,握紧我的手。
“还嫁给我了。”
我笑了。
“后悔吗?”
“不后悔。”他说,“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一点永远不变的光。
七十六年了,还是那么亮。
“陈宇俊。”
“嗯?”
“我也是。”
他笑了,把我搂进怀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远处,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闪。
“邱莹莹。”
“嗯?”
“那颗星星,还在。”
我点点头。
“嗯,还在。”
“就像我们一样?”
他偏头看我。
我看着他,笑了。
“就像我们一样。”
他也笑了。
我们坐在阳台上,看着那颗星星,看着城市的灯火,看着彼此。
很久很久。
后来,陈宇俊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毕竟是九十三岁的人了,走路要拄拐杖,耳朵也背了,说话要大声他才听得见。
但他每天还是坚持陪我遛弯,陪我种花,陪我看星星。
“你别逞强。”我说。
“我没逞强。”他说,“这点路算什么?我年轻时候……”
“你年轻时候是年轻时候。”我打断他,“现在不是年轻了。”
他看着我,笑了。
“那我也要陪着你。”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握着我的手。
“邱莹莹。”
“嗯?”
“我可能……快了。”
我心里一紧。
“说什么呢?”
“真的。”他看着天花板,声音轻轻的,“我能感觉到。”
我握紧他的手,没说话。
他偏过头,看着我。
“邱莹莹。”
“嗯?”
“如果我先走了,你别太难过。”
我看着他,眼眶热了。
“那你要好好的,别走。”
他笑了,抬手摸摸我的脸。
“我尽量。”
那天晚上,我看着他睡着,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我在心里说,陈宇俊,你要说话算话。
你要一直陪着我。
你说过的。
陈宇俊走的那天,是个春天的下午。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阳台上。
他坐在躺椅上,我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邱莹莹。”他突然开口。
“嗯?”
“今天天气真好。”
我点点头。
“嗯,真好。”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慢慢地说:“那天……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天气也这么好。”
我想起那条巷子,想起那个叼着烟的少年,想起他懒洋洋的声音。
“记得。”我说。
他笑了。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姑娘,真好看。”
我看着他,眼眶热了。
“陈宇俊。”
“嗯?”
“你也是。”
他偏过头,看着我。
“邱莹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他顿了顿,“谢谢你这一辈子。”
我的眼泪掉下来。
“陈宇俊……”
他抬手,帮我擦掉眼泪。
“别哭。”他说,“一哭就不好看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依然亮亮的眼睛。
“我没哭。”
他笑了。
“那就好。”
他握着我的手,慢慢闭上眼睛。
“邱莹莹。”
“嗯?”
“我先睡一会儿。”
我握紧他的手。
“好。”
阳光照在他脸上,安详的,平静的。
他就那样睡着了。
再也没有醒来。
陈宇俊走的那天,我没哭。
办葬礼的时候,我也没哭。
念念哭了,陈远哭了,陈暖哭了,周念也哭了。
但我没哭。
他们看着我,担心我。
“奶奶,您还好吗?”
我点点头。
“没事。”
真的没事吗?
我也不知道。
只是哭不出来。
葬礼结束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看着城市的灯火。
旁边那把他常坐的躺椅,空空的。
我伸手,摸了摸。
凉的。
“陈宇俊。”我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以前我叫他,他总会应的。
现在,没有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看着那颗星星,看着城市的灯火,看着旁边空空的躺椅。
心里空落落的。
七十六年了。
从十四岁到九十岁。
从那条巷子到这个阳台。
他一直在我身边。
现在,他不在了。
“陈宇俊。”我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人回应。
眼泪,终于掉下来。
后来的日子,很难。
每天早上醒来,习惯性地往旁边摸。
空的。
吃饭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对面看。
空的。
遛弯的时候,习惯性地往旁边看。
空的。
看星星的时候,习惯性地往旁边看。
空的。
念念每天都来看我,陪我说话,陪我吃饭。
陈远也常来,带着林小雨和陈暖。
周念也来,叽叽喳喳地叫着曾太奶奶。
他们都很好,都很孝顺。
但心里那个空,填不上。
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看着城市的灯火。
突然想起他常说的话。
“邱莹莹,那颗星星还在。”
我抬头看着那颗星星。
它还在。
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陈宇俊。”我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但我好像听见他说:
“嗯,我在。”
我知道,那是幻觉。
但我宁愿相信,他真的在。
后来,我慢慢习惯了一个人。
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遛弯,一个人看星星。
但每次看星星的时候,我都会说一句话。
“陈宇俊,那颗星星还在。”
就像他还在一样。
就像他从来没离开过一样。
念念有时候问我:“奶奶,您想爷爷吗?”
我点点头。
“想。”
“那您……”
“没事。”我笑了,“他一直在。”
念念愣住了。
“在哪儿?”
我指指天空,指指心里,指指周围的一切。
“在哪儿都在。”
念念看着我,眼眶红了。
“奶奶……”
“傻孩子。”我拍拍她的手,“别哭。你爷爷最不喜欢看人哭了。”
念念擦擦眼泪,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又坐在阳台上。
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看着城市的灯火。
“陈宇俊。”
我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但我还是继续说:
“今天念念来了,带着远远和暖暖。他们都挺好的。”
“周念也来了,长高了不少。”
“你种的桂花开了,很香。”
“我今天吃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念念做的,没你做的好吃。”
“那颗星星,还在。”
我停了一会儿。
“我想你了。”
眼泪,慢慢流下来。
但嘴角,是弯着的。
因为我知道,他听得见。
他一定听得见。
那一年,我九十二岁。
陈宇俊走了两年了。
两年,七百三十天。
每一天,我都在想他。
但每一天,我都在好好活着。
因为他希望我好好活着。
那天是陈宇俊的忌日。
念念他们去墓园看他,我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就走不出来了。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
白天看不见星星,但我知道它在。
就像我知道他在一样。
“陈宇俊。”我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但我继续说:
“今天是你的忌日。两年了。”
“他们都去看你了。我没去。你不会怪我吧?”
“怪也没办法,我走不动了。”
“你那边怎么样?好不好?”
“有没有认识新朋友?有没有人陪你说话?”
“你这个人,不爱说话,到那边也要多交朋友,知道吗?”
“我这边挺好的。念念他们照顾我,你放心。”
“就是有时候,一个人坐着,会觉得空。”
“你不在,总是空的。”
我停了一会儿。
“陈宇俊。”
“我想你了。”
眼泪流下来。
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条巷子。
夕阳的光落下来,暖暖的。
巷子深处,有个人靠在墙上,叼着烟,懒洋洋地看着我。
他穿着黑色的T恤,洗得发白,袖子撸到手肘。
他看见我,笑了,露出那颗虎牙。
“邱莹莹。”他叫我,声音懒懒的。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来了?”
我点点头。
“我来了。”
他抬手,揉揉我的头发。
“我等你好久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依然年轻的脸,看着他依然亮亮的眼睛。
眼眶热了。
“陈宇俊。”
“嗯?”
“我好想你。”
他笑了,把我搂进怀里。
“我也想你。”
我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你在那边好不好?”
“好。”
“有没有想我?”
“每天都想。”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软软的。
“邱莹莹。”
“嗯?”
“别急。”
“什么?”
他抬手,轻轻抹去我眼角的泪。
“别急。好好活着。等时间到了,我来接你。”
我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你说话算话?”
他笑了,伸出小拇指。
“拉钩。”
我也伸出小拇指,跟他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下。
很轻,像很多年前一样轻。
然后,他松开我,往后退了一步。
“邱莹莹。”
“嗯?”
“等我。”
我点点头。
“好。”
他笑了,转身,慢慢走进巷子深处。
夕阳的光越来越亮,把他的背影融进光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我醒了。
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阳台上,暖洋洋的。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
那颗星星,已经看不见了。
但我知道,它在。
就像我知道,他在。
“陈宇俊。”我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但我笑了。
因为我知道,他听见了。
后来,我又活了三年。
九十五岁那年,春天的一个下午,我躺在阳台上,晒着太阳。
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我闭上眼睛,想着那条巷子,想着那个少年,想着他亮亮的眼睛。
“陈宇俊。”我轻轻叫了一声。
这一次,有人回应了。
“嗯,我在。”
我睁开眼睛。
他站在我面前,穿着那件黑色的T恤,洗得发白,袖子撸到手肘。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很多年前一样。
“邱莹莹。”
我笑了。
“你来了?”
他点点头,伸出手。
“嗯,来接你了。”
我看着他的手,看着那熟悉的轮廓。
把手伸过去,放进他掌心里。
他的手,还是那么暖。
他握住我的手,把我拉起来。
“走吧。”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阳台上,那个九十多岁的老人躺在躺椅上,安静地睡着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安详的,平静的。
她嘴角弯着,好像在做梦。
一个很长的梦。
“邱莹莹。”他叫我。
我转过头,看着他。
“嗯?”
他笑了,露出那颗虎牙。
“走了。”
我也笑了。
“好。”
我们牵着手,慢慢往前走。
前面,是一条巷子。
夕阳的光落下来,暖暖的。
巷子深处,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我不知道是什么。
但有他在,什么都不怕。
“陈宇俊。”
“嗯?”
“那颗星星,还在吗?”
他想了想,笑了。
“在。一直在。”
我也笑了。
“就像我们一样?”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就像我们一样。”
巷子越来越深,夕阳越来越亮。
我们牵着手,慢慢走进去。
走进那一片光里。
走进那一个,再也没有分离的地方。
(第五章完)
##尾声
很多年后,念念带着陈远、陈暖、周念,还有周念的孩子,来墓园看我们。
墓碑上并排刻着两个名字:
陈宇俊
邱莹莹
下面有一行小字:
“我把我这辈子所有的好运都攒着,就想考到你那个高中去。”
念念站在墓碑前,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
“妈,爸,我们来看你们了。”
陈远在旁边,也红了眼眶。
陈暖蹲下来,把一束花放在墓碑前。
“太爷爷太奶奶,这是你们最喜欢的向日葵。”
周念也蹲下来,放上一颗糖。
“曾太爷爷曾太奶奶,这是你们最爱吃的糖。”
最小的孩子,才三岁,被妈妈抱着,奶声奶气地问:“妈妈,这是谁呀?”
妈妈轻轻说:“这是曾曾太爷爷和曾曾太奶奶。”
孩子眨眨眼睛,看着墓碑上的名字。
“他们去哪儿了?”
妈妈想了想,指着天空。
“去星星上了。”
孩子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没有星星。
但她还是认真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指着天边最亮的那颗,奶声奶气地说:
“妈妈,那颗星星,在眨眼睛。”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星。
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像在对他们笑。
念念看着那颗星星,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妈给她讲的故事。
“那颗星星,是你爸爸。”妈妈说,“他一直在看着我们。”
她看着那颗星星,轻轻说:
“爸,妈,你们在一起,真好。”
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墓碑前,那束向日葵轻轻摇着。
像是在点头。
像是在笑。
像是在说:
我们一直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