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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红烛夜

第1章 红烛夜 (第1/2页)

红烛过半。
  
  沈清辞坐在铺着鸳鸯锦被的床沿,赤金累丝凤冠压得颈子发酸。窗外更鼓敲过三巡,前院喧闹声早已散尽,只剩秋风卷过廊下的细微呜咽。
  
  她抬手,自己掀了盖头。
  
  烛光晃了晃,映亮屋内陈设。紫檀雕花屏风,博古架上玉器,桌上未动的合卺酒,还有搁在原处的喜秤。她目光扫过紧闭的雕花木门,门外没有脚步声。
  
  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眉眼温婉,肤白如瓷,唇不点而朱。确实像。像那位三年前坠崖身亡的将军府嫡女,苏婉仪。
  
  三日前,母亲跪在她面前,眼眶通红:“辞儿,沈家百余口人的性命,系于你一身。镇北王点了名要你,只因你……像她。”
  
  像那个让萧衍一夜白头的白月光。
  
  沈清辞取下凤冠。金簪抽出时勾落几缕发丝,她指尖捻了捻,将那缕发绕成圈,塞进袖袋。母亲说过,新婚夜的落发要收好,寓意结发同心。
  
  她轻笑一声,凤冠搁在妆台。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而稳,停在门前。没有推门,只有一道低沉嗓音穿透门板,像浸了夜的寒霜:“安分待着。你只是像她,别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沈清辞对着门的方向福身:“妾身明白。”
  
  门外静了一瞬。片刻后,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廊道尽头。
  
  她坐回床沿,从袖中摸出锦囊,倒出三枚银针。指尖捻起一根,在烛火上燎过,刺入左手虎口。微微胀麻感蔓延开来,驱散连日疲惫。
  
  这是外祖母教的法子。外祖母是江南有名的医女,当年救过微服南巡的先帝,得赐“妙手观音”匾额。母亲是外祖母唯一的女儿,却因执意下嫁,断了联系。
  
  医术是母亲偷偷教的。在沈家后宅那些年,母亲总在深夜握着她的小手,将银针一根根认过去:“辞儿,女子立世不易。这身医术你学好,不求悬壶济世,但求关键时能保命。”
  
  保命。
  
  沈清辞拔出银针。今日萧衍虽未进门,但话已说尽——她是个替身,是个摆件,是个用来慰藉相思的影子。影子不该有喜怒,不该有期待。
  
  这样也好。各取所需。他借她的脸怀念故人,她借他的权势保全沈家。三年,婚书上写得很清楚,三年后放她归家,另许嫁娶。
  
  吹灭烛火,和衣躺下。锦被柔软,却透着股陈年樟木味。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细长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又响起极轻脚步声。停在窗前,半晌未动。
  
  沈清辞闭着眼,呼吸平稳绵长。
  
  窗外那人站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终于离开。她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并蒂莲开,鸳鸯交颈。
  
  都是假的。
  
  寅时三刻,沈清辞便醒了。多年习惯,天未亮便要起身为母亲煎药。如今母亲不在身边,习惯却改不掉。
  
  唤来陪嫁丫鬟翠珠。翠珠眼睛肿着,显然哭过。
  
  “小姐……”翠珠声音哽咽,“王爷他……”
  
  “梳妆吧。”沈清辞打断她,“今日要敬茶。”
  
  翠珠抿着唇,默默为她梳头。发髻梳成妇人样式,不敢用正红,挑了支素银簪子。衣裳也是按侧妃规制选的藕荷色襦裙,低调得近乎朴素。
  
  梳洗妥当,门外传来老嬷嬷声音:“侧妃娘娘,王妃请您去敬茶。”
  
  镇北王萧衍的生母,老王妃陈氏。
  
  沈清辞起身,翠珠为她披上披风。推开门,秋风卷着落叶扑进来。廊下站着个面容严肃的嬷嬷,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端着托盘。
  
  托盘上是一碗汤药,浓黑粘稠,冒着热气。
  
  “王妃吩咐,侧妃娘娘身子弱,这碗补药趁热喝了,再去请安不迟。”嬷嬷声音平板,眼神像刀子,上下打量沈清辞。
  
  翠珠脸色一白。
  
  沈清辞面色不变,上前一步。她没接药碗,伸手探了探碗壁温度,低头嗅了嗅。
  
  当归、川芎、红花、桃仁……
  
  都是活血化瘀的药材,但剂量微妙。若长期服用,女子胞宫受损,再难有孕。
  
  “嬷嬷费心。”沈清辞抬眼,唇角弯起极淡弧度,“只是妾身自幼体寒,这方子里红花桃仁性烈,怕是受不住。烦请回禀王妃,妾身感念厚爱,只是这药,实在无福消受。”
  
  嬷嬷一愣。她奉王妃之命,用这法子敲打过不少府中女子,哪个不是战战兢兢接过,含泪饮下?这新来的侧妃,竟敢当面拒了?
  
  “侧妃娘娘,这是王妃的心意。”嬷嬷加重语气。
  
  “正是感念王妃心意,才不敢糟蹋。”沈清辞温声道,从袖中取出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妾身这里有自制的温经丸,最是对症。不如嬷嬷将此丸呈给王妃,也算全了妾身一片孝心。”
  
  她将药丸递过去,指尖稳得不颤半分。
  
  嬷嬷盯着那粒药丸,又盯着沈清辞平静的脸,半晌,挥挥手。小丫鬟端着药碗退下。
  
  “侧妃娘娘既身体不适,便好生歇着。敬茶之事,容后再议。”嬷嬷丢下这话,转身走了。
  
  翠珠长舒一口气,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小姐,您怎么敢……”
  
  “去打听打听。”沈清辞望着嬷嬷远去的背影,声音低下来,“这位嬷嬷是什么人,在王妃跟前伺候多久了,家中可有子侄在府中当差。”
  
  “小姐?”
  
  “快去。”
  
  翠珠应声跑了。沈清辞转身回屋,关上门。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与苏婉仪七分相似的脸,抬手抚了抚左颊。
  
  昨夜萧衍在窗外站了一炷香。
  
  他看她,看的究竟是谁?
  
  窗外传来鸟鸣。沈清辞推开窗,见廊檐下挂着一只鸟笼,里头关着只羽毛凌乱的画眉,正焦躁地扑腾。
  
  她看了片刻,转身从妆匣底层摸出个小纸包。里头是碾碎的谷米和几味宁神的草药——原本是备着给自己安神用的。
  
  将纸包里的混合物撒进鸟笼食槽。画眉起初戒备,片刻后试探着啄食,渐渐安静下来,歪着头看她。
  
  “你也困在这儿了。”沈清辞轻声道。
  
  画眉叫了一声,清脆婉转。
  
  她笑了笑,关窗回身。桌上搁着昨夜未动的合卺酒,酒液在白玉杯中泛着琥珀色光。她端起一杯,对着虚空举了举,然后倾倒在地。
  
  酒液渗进青砖缝里,很快消失不见。
  
  敬茶推迟到午时。嬷嬷再来请时,脸色缓和许多,只说王妃体恤侧妃身子不适,如今既大安了,便去见见礼。
  
  沈清辞换了身稍正式的衣裳,依旧素净。翠珠跟在她身后,低声汇报:“那位嬷嬷姓赵,是王妃陪嫁,在府里三十年了。她有个侄子在马房当差,前些日子摔断了腿……”
  
  沈清辞点头,没说话。
  
  王府正厅阔大,梁高屋深。老王妃陈氏端坐主位,身着绛紫宫装,鬓发一丝不苟。她身侧坐着几位衣着华美的女子,该是萧衍的妾室。
  
  沈清辞跪下行礼,奉茶。
  
  陈氏接过茶盏,没喝,搁在桌上。她打量沈清辞,目光锐利如针:“昨夜衍儿歇在书房。”
  
  “是。”沈清辞垂眸。
  
  “你可知为何?”
  
  “妾身明白。”
  
  陈氏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叹口气:“你是个懂事的。婉仪那孩子……若还在,也该是这样温婉的性子。”
  
  座下一位穿桃红襦裙的妾室轻笑:“王妃说的是。侧妃娘娘与苏小姐,当真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话里带刺。沈清辞抬眼看向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眉目娇艳,该是得宠的。
  
  “这位是柳姨娘。”陈氏淡淡道,“衍儿身边的老人了。”
  
  沈清辞颔首:“柳姨娘。”
  
  柳姨娘掩嘴笑:“侧妃娘娘不必多礼。往后同在府中,还要娘娘多照应呢。毕竟……您与苏小姐这般像,王爷见了,总会多眷顾几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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