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穷比死更可怕
第1章:穷比死更可怕 (第2/2页)“哥……咱们活下来了?”
李沧河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牙齿打颤,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夹杂着更深的绝望。
“活是活下来了……可是哥,明天刘癞子就要来收账了。”
说到“刘癞子”这三个字,李沧河的身体明显哆嗦了一下。
“那是三百块钱啊……咱们把骨头渣子卖了也凑不齐。爹还在家里躺着,药断了两天了……哥,要不咱们跑吧?趁着今晚风大,咱们把船开到广州去,或者去闯关东……”
跑?
李沧海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
前世的他,也是这么想的。逃避,躲藏,像个丧家之犬一样活着。结果呢?跑了和尚跑不了庙,父亲没人管活活疼死,母亲哭瞎了眼,弟弟为了还债去黑煤窑打工,最后落下一身病根。
“跑?”
李沧海缓缓站起身,虽然身形单薄,衣衫褴褛,但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脊梁挺得笔直,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李沧河,你给我听好了。”
他盯着弟弟那双惊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跑哪去?跑到天涯海角也是被人戳脊梁骨的逃债鬼。你走了,爹娘怎么办?秀英怎么办?让人家指着鼻子骂一辈子?”
“可是咱们没钱啊!”李沧河崩溃地大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刘癞子说了,明天还不上钱,就要拿这船抵债,还要……还要把你抓去挑矿!”
“抵债?挑矿?”
李沧海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眼里闪烁着寒光。
“他刘癞子算个屁!这海里还没人能吞得了我的船!”
他转过身,透过舱门那条窄窄的缝隙,看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夜色。狂风还在呼啸,暴雨还在倾盆,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前世,他怕这海。
怕这风,怕这浪,怕这人言可畏。
但现在,他闻到了。
在那浓烈的腥味里,夹杂着一股特殊的、只有老渔民才能分辨出来的味道。
那是——钱的味道。
“沧河。”
李沧海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
“啊?”李沧河吓得一激灵。
“拿网来。”
李沧河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大哥:“哥……你说啥?现在?下网?”
他指了指外面:“这种天气?浪有一丈高!这时候下网,那是找死!网一下去就会被浪卷走,搞不好连船都得被拖翻!村里的老把式都躲在家里拜妈祖呢,咱们……”
“我说,下网。”
李沧海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弟弟,那种眼神里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和自信。
“老把式不敢,是因为他们瞎!他们不知道这风浪下面藏着什么!”
他一把推开舱门,迎着狂风冲了出去。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单薄的衣衫,像鞭子一样抽在身上。李沧海根本不在意,他站在甲板上,死死地盯着船舷侧后方那片翻滚的黑色海浪。
他在赌。
赌前世的记忆,赌那本泛黄的航海日志上记载的一个传说。
这片海域,有一处未标记的深沟,当地人叫“鬼礁”。老一辈人都说那儿闹鬼,鱼都不从那儿过。
但李沧海知道,那鬼礁下面,是深海暖流的回旋区。
这种极端恶劣的天气,气压骤降,深海缺氧,加上暖流上涌,那些躲在深海的大家伙,会被逼得不得不浮出水面换气。
那是大黄鱼!
在这个年代,野生大黄鱼还没绝迹,但也没那么好抓。一旦抓住,那就是金条!
“哥!你真疯了!”
李沧河追出来,死死拉住李沧海的胳膊,“哥,我不怕死,但我怕死得不明不白啊!咱们回去吧,哪怕我去给刘癞子磕头……”
“磕头?磕头能把钱磕出来?”
李沧海甩开弟弟的手,指着那片漆黑的海面,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沧河,你闻闻,这是什么味?”
“腥味……鱼腥味呗。”李沧河吸了吸鼻子,没明白。
“不对。”
李沧海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夜的魂都吸进去。
“这是金钱的味道。这是大黄鱼群受惊后分泌的粘液味!它们就在下面,密密麻麻,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
“三天后就是妈祖诞辰,大伙儿都在等着那一天出海抢头水。咱们要是今天能带一船大黄鱼回去,你猜,那是多少钱?”
李沧河愣住了。
大黄鱼?在这种天气?
但他看着大哥那双坚定的眼睛,那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像是有魔力一样,把他心底的恐惧一点点压了下去。
从小到大,大哥虽然老实,但从没骗过他。
“哥……”李沧河咬了咬牙,眼里的怯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上绝路的狠劲,“行!听你的!反正穷死也是死,不如赌一把!要是真有鱼,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好!”
李沧海大笑一声,声音穿透了风雨。
“把帆降半,稳住船头!咱们就用那口‘连家网’,给我往鬼礁那边拖!”
“我就不信了,这海能真断了人的活路!”
起网绞盘发出的“嘎吱嘎吱”声,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刺耳。
李沧河和李沧海两兄弟,像两头疯牛一样,死死地拽着粗麻绳。每一寸绳索的收紧,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船身被网具拖拽得剧烈倾斜,甲板几乎贴到了水面。
“哥!好沉!像是挂底了!”李沧河大喊,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拉不动啊!会不会是挂到鬼礁的石头了?”
挂底?
李沧海手掌被缆绳勒出了血,但他根本感觉不到疼。他敏锐地感觉到了绳索上传来的那种颤动——不是死沉死沉的石头,而是一股活生生的、狂暴的、向下的拉力。
那是生命的重量!
那是无数条鱼在网里挣扎的力量!
“挂个屁的底!这是鱼!是鱼!”李沧海嘶吼着,眼睛红得像血,“给我拉!就是把胳膊拽断了,也得给我拉上来!”
“这是咱们的命!是爹的腿!是全家的活路!”
李沧海把缆绳在腰间缠了一圈,双脚死死抵住船舷,身体向后倾斜成四十五度,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后倒。
“起!给我起!”
轰隆——!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将漆黑的海面照得亮如白昼。
就在那一瞬间,李沧河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船舷右侧的海水,突然像沸腾了一样炸开。无数金色的身影在水面上跳跃、翻滚,那是大黄鱼特有的金黄色鳞片,在闪电下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芒。
“金子……全是金子!”
李沧河傻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网具破水而出。
那是一口巨大的拖网,此刻被撑得满满当当,像是一个巨大的、沉甸甸的孕妇肚子。网眼里,无数条大黄鱼正在疯狂扭动,发出“咕咕咕”的叫声,那是大黄鱼特有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无数个婴儿在哭,又像是无数金币在碰撞。
一网,满舱!
这一网下去,少说也有两千斤!
在这个年代,大黄鱼还是按斤卖的,但这品质,这个头,绝对是极品。只要能运回去,这一船鱼,能把那三百块钱的高利贷连本带利砸死在刘癞子脸上!
“别愣着!快把网拉上来!小心别把船压翻了!”
李沧海的大吼声把李沧河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两人手忙脚乱地操作着绞盘,终于,这网沉甸甸的“黄金”被拉上了甲板。
鱼!
到处都是鱼!
脚下的甲板已经看不见了,全都在蠕动的大黄鱼。那股浓烈的鱼腥味,此刻在李沧海鼻子里,竟然比兰花还要芬芳。
李沧海抓起一条还在蹦跶的大黄鱼,那鱼足足有两斤重,通体金黄,鳞片完好。
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前世活了六十岁,窝囊了一辈子。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觉得自己像个人。
“哥……咱们发了?”李沧河跪在鱼堆里,双手颤抖地捧着一条鱼,声音哽咽,“咱们……真发了?”
“这才哪到哪。”
李沧海把鱼扔回鱼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漆黑的海平线。
那里,风雨正在慢慢减弱。
“沧河,记住了。”
李沧海转过头,看着弟弟,目光灼灼,“这只是个开始。这三百块钱,在我眼里,就是个屁。”
“咱们这辈子,不仅要还债,还要买大船,建冷库,要把这生意做到广州,做到上海,做到全世界去!”
“咱们李家,以后不做被人踩在泥里的烂泥,要做这片海上的王!”
李沧河看着大哥,虽然听不太懂什么是“全世界”,但他能感觉到,大哥身上那股子劲儿,变了。
那是一种令人热血沸腾的野心。
“好!哥,我信你!以后你说东,我绝不往西!你说打狗,我绝不撵鸡!”
李沧海拍了拍弟弟瘦弱的肩膀,感受着那骨骼的硬度。
“走!返航!趁着天亮前,咱们去黑市!”
“给这帮看不起咱们的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木帆船调转船头,迎着余风,劈波斩浪,向着黎明破晓的方向驶去。
那盏昏黄的马灯,在风雨后显得格外明亮,像是这茫茫大海上,一盏不灭的希望之灯。
这一年,1982年的春天。
那个曾经懦弱了一辈子的“李闷葫芦”,在那场风暴里死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要把这片大海搅个天翻地覆的——李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