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胆大的堂弟
第17章:胆大的堂弟 (第2/2页)四只粗糙的大手,在昏黄的灯光下紧紧握在了一起。手掌心里全是老茧和汗水,粗糙得像砂纸,但此刻却无比温暖有力。
那一刻,不需要太多的言语,男人的血性和对命运的抗争,在劣质烧酒的催化下,燃烧到了顶点。那是一种视死如归的豪迈,也是一种背水一战的决绝。
……
喝完壮行酒,已是深夜。
海风更冷了,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大壮和二强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留在了李沧海家的柴房里。他们怕回家后看到母亲咳血的样子心软,怕看到老婆孩子那期盼的眼神就不敢走了,更怕这一走万一回不来,连个告别的机会都没有,反而徒增伤感。
李沧海独自一人走出了屋子,来到了海边。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天地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像是有节奏的鼓点,一下下敲击着他的耳膜,那是大海的心跳,也是战争的号角。
他站在那艘刚刚修补好的旧木船前,伸手抚摸着船舷上那些粗糙的木板。桐油的味道还没完全散去,混合着海腥味,那是希望的味道。船身上虽然还有补丁,有裂缝,但在李沧海眼里,它比任何新船都要亲切。
这艘船,名叫“破浪号”。名字是刚才喝酒时大壮随口起的,虽然土气,却透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像是这群铁骨铮铮的汉子。
“老伙计,以前我嫌弃你破,嫌弃你慢,嫌弃你给我丢人。”
李沧海低声喃喃,像是在对着一个老朋友说话,语气温柔,“但现在,咱们是一伙的。咱们的命连在一起。咱们得一起杀进鬼礁,把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的脸,狠狠地打肿!把那些金灿灿的大黄鱼给我捞上来!明天,就看你的了,别给我掉链子。”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得他那件打着补丁的外衣猎猎作响。但他站得笔直,像是一座沉默的灯塔,在这漆黑的夜里,在这荒凉的海边,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东方的海平线上泛起了一层鱼肚白,晨曦微露。整个白沙村还沉浸在睡梦中,连公鸡都还没打鸣,李家的小院里却已经是一片忙碌。
“把那两桶淡水搬上去!小心点,别磕了桶皮!那是咱们的命根子!”
“干粮呢?都装好了吗?那是红薯干,要是发霉了就扔了,别带着晦气!”
“大壮,去检查一下桅杆,看看帆索有没有磨损,要是磨断了咱们就在海上等死吧!”
李沧海站在船头,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他的声音冷静、果断,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没有了往日的颓废和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信服的领袖气质。那种气质,不是装出来的,是经历过生死轮回后沉淀下来的从容。
大壮和二强像两头不知疲倦的公牛,在岸上和船之间来回穿梭,肩膀上扛着沉重的物资,脚下生风。他们将一桶桶淡水、一袋袋红薯干、还有那张昨晚连夜改装好的“连家网”,全都搬上了船。
船吃水深了不少,那原本露出水面很多的船舷现在离水面只剩下一尺来高,但也显得更加稳当,像是吃饱了饭的壮汉。
“哥,都在这儿了。”
李沧河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指着船舱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物资,“还有……那个。”
他指了指角落里用红布包着的一个小包袱,那是陈秀英特意准备的,那是女人最后的祈祷。
李沧海走过去,神情庄重,轻轻打开红布。
里面是一尊巴掌大的瓷制妈祖像,那是家里传了几代的老物件,虽然瓷釉有些剥落,但神像眉目慈悲。旁边还有三炷高香。
在这个时代,渔民出海,妈祖就是精神支柱,是他们在茫茫大海上唯一的寄托。不管你信不信科学,在风浪面前,这尊神像就是你的胆,是你的魂。
李沧海恭敬地将妈祖像摆在船舱正中的一个小台子上,那个位置是全船最平稳的地方。他点燃了香,插在用米粒固定的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在清晨的海风中盘旋,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妈祖娘娘保佑。”
李沧海双手合十,默默地拜了三拜,心中无比虔诚,“弟子李沧海,今日出海,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兄弟几人平安归来。若能如愿,弟子定当重塑金身,回报乡里。若有灾祸,弟子一人承担,莫要波及无辜。”
拜完妈祖,李沧海转过身,看着岸上。
晨光熹微中,陈秀英抱着孩子,扶着婆婆站在那里。老人的眼睛虽然看不清,浑浊的眼珠蒙着一层白翳,但耳朵竖得老高,嘴唇蠕动,嘴里不知在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在求各路神仙保佑。陈秀英的眼眶红肿,显然是一夜没睡,哭过,但她紧紧抿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她知道,丈夫是为了这个家,是为了孩子。她不能拖后腿,不能让他走得不安心。
李沧海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将这一幕刻在了心里。这就是他必须要赢的理由,这就是他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动力。他不能输,输了,这一家老小就是万劫不复。
“起锚!”
李沧海大喝一声,声音在清晨的港湾里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的海鸟。
“起锚——!”
大壮和二强应声而动,嘿咻嘿咻地拉起了沉重的铁锚。那铁锚上沾满了淤泥和锈迹,但在清晨的阳光下,却显得格外沉重。
随着一阵“吱呀”的摩擦声,那是船底擦过沙滩的声音,那艘饱经风霜的旧木船,缓缓离开了岸边,告别了这片贫瘠的土地。
早潮正在上涨,海水托举着船身,向着港湾的出口涌去。船身在水中摇晃,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李沧海站在舵轮后,双手紧紧握住舵柄。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木质纹理的触感,感受着脚下船身的摇晃,感受着海水的流动。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的穷光蛋,不再是那个被人嘲笑的“李闷葫芦”。
他是这艘船的船长,是这几个兄弟的主心骨,是这片即将征服的海域的王者。
“升帆!”
“升帆——!”
随着帆索的拉动,那面打满补丁、颜色斑驳的旧帆,缓缓升起。风,正好是南风,虽然不大,带着一股湿气,但足够让这艘满载希望的船只动起来。
船帆兜住了风,发出“呼呼”的声响,像是巨大的肺叶在呼吸。船头劈开浪花,发出“哗哗”的声音,向着东方那片灰蒙蒙的大海驶去。
岸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小黑点,消失在晨雾中。
白沙村被甩在了身后,那是他们生活了几十年的贫困与压抑,是那些冷眼与嘲笑。
前方,是茫茫的未知,是传说中的死亡禁区——鬼礁。
但李沧海的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团火在燃烧。
他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那里有一丝微弱的亮光正在刺破黑暗,那是黎明的曙光。
“鬼礁,我来了。”
李沧海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咱们来算算总账。这一世,我是猎人,你是猎物。”
风,渐渐大了。
浪,也越来越高。
破旧的木船在海面上起伏,像是一片孤零零的树叶,随时可能被巨浪吞噬。但在这片树叶之上,站着四个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男人,四颗视死如归的心。
大海的咆哮声在耳边轰鸣,但这声音在李沧海听来,却是世界上最动听的战歌。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三个兄弟。
大壮死死地把着舵,满脸严肃,像是一尊黑铁塔;二强爬在桅杆边,警惕地看着前方,像个猴子;沧河则在整理渔网,眼中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手在微微发抖但动作利索。
“都打起精神来!”
李沧海的声音在风中回荡,穿透了海浪声,“前面就是鬼礁的外围了!从现在开始,把你们的招子给我放亮了!咱们没有退路,只能赢!赢了吃香喝辣,输了喂鱼虾!都听明白了吗?!”
“是——!”
三个声音汇聚在一起,虽然被海风吹散了一些,但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响亮,都要坚定。
破浪号,像是一柄生锈却依然锋利的尖刀,义无反顾地刺向了那片被诅咒的海域,刺向了那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