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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西出阳关,故道新程

第81章:西出阳关,故道新程 (第2/2页)

“四个。”陈驿令说,“陇西一个,张掖一个,酒泉一个,敦煌一个。每个商站都有货栈,可以存储货物,也可以为过往商队提供补给、换马、护卫雇佣服务。目前经营情况……勉强维持。”
  
  “勉强维持?”
  
  陈驿令叹了口气:“河西地广人稀,商队往来不如中原频繁。而且当地豪强把持着大部分贸易,我们这些外来户,很难插进去。张掖的商站上个月还被当地一个姓李的豪强找茬,砸坏了大门,抢走了两车货物。”
  
  金章沉默片刻。
  
  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眼睛在阴影里,闪着幽深的光。
  
  “姓李的豪强,背后是谁?”
  
  “打听过了。”陈驿令压低声音,“和杜家有些关系。杜周有个远房侄子在张掖当县尉,那李家就是靠这层关系在当地横行。”
  
  又是杜家。
  
  金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
  
  “阿罗。”
  
  一直守在门外的阿罗推门进来。
  
  “明天你带五个人,先去张掖。”金章说,“找到那个李家,查清楚他们所有的生意、人脉、把柄。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怎么做?”阿罗问。
  
  “然后让陈驿令去拜访他们。”金章说,“带着礼物,客客气气地谈合作。就说平准秘社愿意让出三成利润,换取在张掖的平安经营。”
  
  陈驿令一愣:“将军,这……这不是示弱吗?”
  
  “是示弱。”金章说,“但示弱是为了看清楚,他们到底有多贪。”
  
  阿罗明白了,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如果他们连三成都要,还想要更多呢?”
  
  “那就让他们要。”金章说,“要得越多,摔得越重。”
  
  阿罗点头,转身出去安排。
  
  陈驿令还有些不解,但不敢多问,只是躬身退下。
  
  金章独自坐在油灯下,看着地图。
  
  地图上的河西走廊,像一条狭长的通道,连接着中原和西域。这条通道上,有官道,有驿站,有戍堡,也有无数看不见的沟壑——利益的沟壑,权力的沟壑,人心的沟壑。
  
  她要走的,不仅是地理上的路。
  
  更是要凿开这些沟壑,让东西流通,让货殖畅通,让“商道”的气运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流动起来。
  
  这比凿空西域更难。
  
  但必须做。
  
  接下来的十天,车队沿着河西走廊缓缓西行。
  
  金章每到一个商站,都会停留一天,视察货栈,听取汇报,调整人员。她发现的问题很多:货物损耗过大,运输成本太高,与当地势力的关系处理不当,账目混乱……
  
  但她没有发火,只是一个个解决。
  
  在陇西商站,她重新制定了货物包装标准——丝绸要用油纸包裹后再装木箱,漆器要用稻草填充缝隙,铁器要涂上油脂防锈。在张掖商站,她亲自设计了新的账本格式,要求每一笔进出都要记录时间、数量、单价、经手人。在酒泉商站,她调整了与羌人部落的贸易比例——原来是用丝绸换马匹,一比一;现在改为用铁器、茶叶、盐巴组合交换,价值更高,羌人更愿意接受。
  
  这些调整看似琐碎,但效果立竿见影。
  
  车队离开酒泉时,陈驿令追上来汇报:张掖那个李家,果然贪得无厌。陈驿令带着三成利润的提议去拜访,李家主事人当场翻脸,说至少要五成,还要平准秘社交出所有货物的来源渠道。阿罗那边已经查清楚了,李家在张掖垄断了盐巴贸易,私自抬高盐价,还勾结县尉,打压其他盐商。证据已经收集齐全。
  
  “那就递上去。”金章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对陈驿令说,“直接递给张掖太守。如果太守不管,就递给敦煌郡守。如果郡守也不管……”
  
  她顿了顿。
  
  “就交给阿罗。”
  
  陈驿令明白了,躬身退下。
  
  车队继续西行。
  
  越往西走,景色越荒凉。
  
  中原的青山绿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戈壁、裸露的岩石、稀疏的骆驼刺。天空变得极高极远,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琉璃。太阳毫无遮挡地照下来,晒得人皮肤发烫。风从戈壁上刮过,带着沙粒,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
  
  金章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马车里,但每天傍晚车队扎营时,她都会下车走走。
  
  戈壁的黄昏很美。
  
  太阳落山时,整个西边的天空都烧起来,从金黄到橙红到深紫,一层层晕染开。戈壁上的石头被染成红色,像一块块烧红的铁。远处的山脉变成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在地平线上。风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营地里篝火噼啪的声响,还有马匹咀嚼草料的窸窣声。
  
  阿罗总是陪在她身边,沉默地站着。
  
  有时候金章会问:“想起草原了吗?”
  
  阿罗会沉默很久,然后说:“草原的黄昏,天空也是红的。但草是绿的,风里有草和牛羊的味道。”
  
  “想回去吗?”
  
  “不想。”阿罗说,“草原上只有厮杀和掠夺。这里……至少还有路。”
  
  路。
  
  金章看着西边那条蜿蜒的官道,在暮色中像一条灰色的带子,伸向无尽的远方。
  
  那就是路。
  
  她要用一生去走的路。
  
  第十三天,车队抵达敦煌。
  
  敦煌是河西走廊的终点,也是西域的起点。这里已经能感受到浓郁的西域气息——街上有穿着胡服的行人,店铺里摆着葡萄干、核桃、石榴,空气中飘着烤羊肉和孜然的香味。城墙比中原的城墙更厚实,上面有烽火台,日夜有戍卒瞭望。
  
  车队在敦煌城外扎营。
  
  金章没有进城,而是在营地等一个人。
  
  黄昏时分,一队骑兵从西边疾驰而来。
  
  大约二十人,都骑着西域的高头大马,马匹的鬃毛在风中飞扬。骑兵们穿着皮甲,背着弓箭,腰挂弯刀,脸上有风沙留下的痕迹。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头发花白,但身材魁梧,眼神锐利如刀。
  
  甘父。
  
  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时的向导,匈奴人,但心向汉朝。前世,他为保护张骞而死。这一世,金章提前找到他,委以重任,让他负责西域商盟的组建和护卫。
  
  甘父勒住马,翻身下来,动作干净利落。他走到金章面前,单膝跪地。
  
  “将军,甘父来迟。”
  
  金章扶他起来:“一路辛苦。”
  
  甘父站起身,目光扫过营地,扫过车队,最后落在金章脸上。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尊敬,有担忧,还有一丝……急切。
  
  “将军,有情况。”
  
  金章心一沉:“进帐说。”
  
  两人走进中军大帐。阿罗守在帐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帐内点起了油灯。甘父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铺在桌上。羊皮上画的是西域地图,比金章手里的更详细,标注了乌孙、大宛、康居、大月氏等国的位置,还有各条商路、水源、险要。
  
  “乌孙出事了。”甘父的手指按在地图上的“赤谷城”——乌孙国都。
  
  “详细说。”
  
  “猎骄靡老了。”甘父说,“今年开春以来,他已经病了三次,每次都是卧床半月。乌孙国内,太子早逝,几个王子争位,闹得不可开交。亲匈奴的那一派,以浑邪王为首,趁机活动频繁。他们暗中联络了匈奴右贤王,右贤王答应,只要乌孙断绝与汉朝的往来,就支持浑邪王上位,还承诺每年赠送五千匹马、一万头羊。”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帐外的风声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帐篷哗啦作响。远处传来马匹的嘶鸣,还有护卫换岗的口令声。
  
  “猎骄靡的态度呢?”金章问。
  
  “摇摆。”甘父说,“他既想维持与汉朝的联盟,换取丝绸、铁器、还有汉朝的支持来制衡匈奴;又怕得罪匈奴太狠,引来报复。而且……他可能活不了多久了。人老了,就怕死,也怕死后子孙不得安宁。浑邪王那边承诺,只要他同意断绝汉盟,就保证他死后王位平稳过渡,不流血。”
  
  金章沉默。
  
  帐内的空气很凝重,油灯的光照在两张脸上,都在阴影里。
  
  乌孙是西域大国,控弦之士十万,地处丝绸之路要冲。如果乌孙倒向匈奴,整个西域的格局将彻底改变。汉朝在西域的影响力将大幅削弱,商路可能被切断,她这一趟西行也将失去最重要的支点。
  
  “还有更糟的。”甘父压低声音,“浑邪王那边,可能和‘绝通盟’有联系。”
  
  金章猛地抬头:“确定?”
  
  “不确定,但有迹象。”甘父说,“我的人在赤谷城发现,浑邪王府上最近来了几个汉人打扮的客人,但说的不是汉话,而是一种很古怪的语言。他们随身带着一些法器,像是道门的东西,但又不完全像。而且……他们身上有一种气息,让人很不舒服。”
  
  “什么气息?”
  
  “像是……死气。”甘父说,“不是尸体的臭味,而是一种更阴冷的东西,靠近了会觉得心里发毛,像被什么东西盯着。”
  
  金章的手指按在腰间的短剑上。
  
  剑鞘冰凉,但剑柄处传来一丝细微的震颤,像在呼应什么。
  
  绝通盟。
  
  果然来了。
  
  从长安到西域,从朝堂到草原,这只黑手无处不在。他们要扼杀的,不仅是她这个人,更是“商道”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次萌芽。
  
  帐外的风声更大了。
  
  戈壁的夜风,像野兽的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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