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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有枣没枣打一杆

第450章 有枣没枣打一杆 (第2/2页)

“应当是。”
  
  他拿起那封密报,在“素色袍衫、二十六七岁”几个字上敲了敲。
  
  “节帅说的……莫非是马殷的嫡长子,马希振?”
  
  刘靖转过头,看着袁袭:“镇抚司的密报里未曾详述此人底细,只说是个二十六七岁的素衣道人。你认得他?”
  
  “认得。”
  
  袁袭微微欠身,眼中闪过一丝久远的追忆。
  
  “节帅有所不知。属下早年未曾投效节帅之前,曾云游天下,潜心修道。”
  
  “那巴陵城西南二十里外的吕仙观,供奉纯阳真人,在江南道门中颇有些名气。”
  
  “属下当年游历湘中时,也曾去过那里。”
  
  他顿了顿,理顺了脑海中的记忆。
  
  “也就是在那时,属下见过这位马大公子。”
  
  “他虽是马殷的嫡长子,却自幼崇道,不喜军政要务。”
  
  “早在数年前,他便主动上表致仕,脱了锦衣换上道袍,跑到吕仙观清修去了,自号‘齐虚真人’。此人整日与经卷丹炉为伴,在楚国军中,可以说是没有任何根基与威望可言。”
  
  刘靖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原来如此。”
  
  刘靖冷笑了一声。“许德勋手握两万水师,秦彦晖是蔡州老将,高郁是马殷的首席谋主。这三个人,哪一个不比一个修道的公子更有资格‘主持大局’?他们为什么不自己主事,偏要去接一个连刀都没摸过的人回来?”
  
  袁袭是聪明人,话说到这份上,他便已想通了关节。
  
  “因为马殷不在。”
  
  “马殷若在巴陵,轮不到旁人出头。马殷若死了,消息一旦传开,军心立刻溃散。所以他们需要一面旗。”
  
  “马希振虽然不通军务,但他是嫡长子,正嫡出身。把他接回来,至少能在名义上稳住局面。”
  
  “不止于此。”
  
  刘靖冷笑了一声。
  
  “迎回马希振,还有第二层用意。”
  
  “什么?”
  
  “制衡。”
  
  刘靖走回书案前坐下,语气淡淡的。
  
  “许德勋手里有水师,秦彦晖手里有蔡州老卒,高郁脑子里装着楚国十几年的钱粮机要。这三方人马各怀心思,谁都不服谁。如果让任何一个人独揽大权,另外两方立刻就会火并。”
  
  “但如果搬出马希振呢?一个不通世务的道士公子,坐在上头当泥塑木雕。实际的军政大权,还是这三方在底下互相牵制、互相制衡。谁也吞不掉谁,但谁也离不开谁。”
  
  “这是一个‘主弱臣强’的权力格局。”
  
  刘靖用炭条在纸上画了个品字形,三个角上分别标注了“许”“秦”“高”三个字。
  
  “短期内能维持住巴陵的稳定,但长期来看——”
  
  他在品字形的中心画了一个圈,写了个“马”字。
  
  “这面旗,撑不了多久。”
  
  袁袭听完,眼中精光一闪。
  
  “节帅,既然马殷多半不在巴陵,那他……”
  
  “南下了。”
  
  刘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手指从潭州的位置往西南方向划过去,最终停在了衡州。
  
  “城破那夜,他混进了逃难的百姓堆里。百姓往哪里跑?往乡下跑,往山里跑,往没有兵灾的地方跑。”
  
  “潭州以南,最近的大城是衡州。衡州姚彦章是他的心腹,手里还有上万兵马,正跟季仲在茶陵对峙。”
  
  “如果马殷还活着,他一定会想办法去衡州。”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当然,也可能他已经死在了路上。一个六十岁的肥胖老叟,没有马、没有粮、没有护卫,在六七月的湘中山野里步行逃难——能撑几天?”
  
  袁袭想了想。
  
  “节帅说得是。但不管他是死是活,咱们都可以利用这个‘生死未卜的疑云’。”
  
  他的眼睛亮了。
  
  “节帅,这可是天赐良机!”
  
  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马殷若真没去巴陵,那巴陵城里的人,许德勋、高郁、秦彦晖……”
  
  “他们自己也不确定马殷的死活。这个消息,咱们可以利用。”
  
  “说下去。”
  
  袁袭的语速快了起来,心中飞速筹算。
  
  “节帅不如以马賨的名义,修书一封送往衡州,就说马殷已死。”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谋士特有的冷厉。
  
  “马賨是马殷的亲弟弟,被擒后一直关在帅府。他的身份、他的笔迹、他的贴身信物,咱们手里全有。以他的名义写一封劝降信,言辞诚恳,再附上他的贴身玉佩作为信物——”
  
  “送到姚彦章手里。”
  
  刘靖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交椅靠背上,半眯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无声地敲了几下。
  
  “姚彦章这个人,你怎么看?”
  
  袁袭想了想。
  
  “蔡州老卒出身,跟马殷三十年的交情。论忠心,楚军诸将之中,他屈指可数。论用兵,他能以一万五千人死死钉住季仲的五千精锐,打了一个多月不落下风,可见并非庸才。”
  
  “这种人,劝降的成算有几何?”
  
  “不大。”
  
  袁袭坦言道。
  
  “但劝降不是目的。”
  
  刘靖笑了。
  
  “说下去。”
  
  “目的是两个。”
  
  袁袭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就算姚彦章不降,这封信也会在衡州军中传开。”
  
  “‘马殷已死’四个字,比十万大军更能摧毁军心。那些蔡州老卒跟着马殷打了一辈子仗,马殷就是他们的天。”
  
  “天塌了,人心就散了。将领或许还能咬牙死撑,但底下的兵卒呢?他们愿意为一个‘已死的旧主’把命搭上去吗?”
  
  “第二。”
  
  “这封信不止送给姚彦章一个人。巴陵的许德勋、益阳的李琼、南面的张佶,都可以‘不小心’让他们知道这个消息。到时候,楚军各部人心惶惶,互相猜疑,还怎么打仗?”
  
  “尤其是巴陵。”
  
  袁袭补了一句。
  
  “他们刚把马希振接回来当旗帜。如果‘马殷已死’的消息传到巴陵,那马希振的身份就从‘暂摄’变成了‘嗣主’。这个身份一变,许德勋和秦彦晖之间的微妙平衡就会被打破。”
  
  “因为谁掌控了马希振,谁就掌控了楚国正统的名义。到那时候,他们内部非火并不可。”
  
  刘靖拍了一下书案。
  
  “好。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再说。”
  
  他当即吩咐下去。
  
  “去把马賨关押的地方看守加一倍。别让他出任何岔子。另外,找一个善于模仿笔迹的书吏来。”
  
  “是!”
  
  不到半个时辰,一名瘦小的中年书吏被带到了节堂。
  
  此人姓周,原是潭州府衙的录事参军,城破后归降,因写得一手极好的蝇头小楷而被镇抚司留用。
  
  刘靖让人取来几份马賨被俘后签押的文书,交给周录事比对临摹。
  
  “能仿吗?”
  
  周录事对着文书看了半晌,提笔在废纸上试写了几行。
  
  笔画的走势、转折的力道、落笔的轻重,越写越像。
  
  “回节帅,七八分相似不难。马賨的字筋骨外露,撇捺刚猛,结体偏扁,是典型的蔡州武人手迹。”
  
  “但他有个习惯,每逢竖画收笔时会带一个极轻的回锋。这个细微之处需要多练几遍。若要十成十……”
  
  “七八分就够了。”
  
  刘靖打断了他。
  
  “姚彦章是武将,又不是鉴帖的大儒。只要字迹不离谱,配上信物,他不会起疑。”
  
  随即,刘靖口述,周录事执笔,以马賨的口吻拟了一封信。
  
  信不长,但字字诛心。
  
  刘靖口述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一句都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说出来。
  
  周录事一边写一边暗自心惊。
  
  这位年轻的节帅,对蔡州军中兄弟相称的口吻、对武人之间粗直豪爽的交际方式,拿捏得精准到骨头里。
  
  每一句话都像是马賨本人在说,而不是一个外人在代笔。
  
  大意是:兄长马殷于城破之夜突围时,不幸遇伏身亡。
  
  我马賨被擒后,蒙刘靖宽宥不杀,虽行动受限,但衣食不缺,身边尚有旧从随侍。
  
  趁看守不备,冒死托人带出此信。
  
  如今楚国大势已去,继续死战不过是让更多儿郎白白送命。
  
  不忍见你走上绝路。
  
  刘靖已允诺,凡归降者,官职不变,兵权暂留,家产不抄。
  
  姚兄若肯解甲,你我兄弟日后还能在一处喝酒。
  
  若执意死战,我只怕这杯酒再无机会。
  
  信末附了一句:“兄长生前常说,姚彦章是他最信得过的人。如今兄长已去,我把这句话转告于你。望珍重。”
  
  刘靖看了一遍,改了两处措辞。
  
  把一句过于文雅的四字骈句换成了俚俗之语,又在末尾加了一句蔡州方言里常用的俚语。
  
  “马賨是蔡州人,跟姚彦章都是许州口音。信里不能太文绉绉,要带几分乡音乡情。
  
  ”他把改好的稿子递回去。
  
  “重抄一遍。”
  
  周录事依令重抄。“好了。”
  
  他让人取来马賨被俘时从身上搜出的一枚贴身玉佩。
  
  那玉佩是块羊脂白玉,不大,拇指盖大小,雕着一头卧虎,底下刻着一个小小的“賨”字。
  
  成色极好,通体温润,一看就是贴身摩挲了多年的器物。
  
  玉面上甚至还留着浅浅的汗渍和体温。
  
  刘靖将玉佩和信装入一只用朱蜡封记的牛皮囊中。
  
  “派两个机警的探子,换上百姓的衣裳,走山路绕过茶陵前线,把这东西送到衡州城里。”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不要走正门。想办法托人带进去。越隐秘越好——让姚彦章觉得这是马賨冒着生命危险偷偷送出来的,而不是刘靖大摇大摆递过去的。”
  
  “另外,探子到了衡州之后,找个茶馆酒肆,把‘马殷已死’这个消息‘不小心’说漏嘴。声音不用大,但要确保附近的人听得见。传谣这种事,不需要咱们亲自动手——百姓的嘴巴比任何风传途径都快。”
  
  “是!”
  
  亲卫接过皮囊,快步退了出去。
  
  袁袭站在一旁,看着亲卫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忍不住笑了。
  
  “节帅这一手,妙啊。信是真的笔迹,玉佩是真的信物,信里又说了‘趁看守不备冒死送出’。”
  
  “姚彦章就算起疑,也无从查实。他没有任何门路确认马殷的死活,更没法确认马賨的处境。他只能信,或者不信。”
  
  “信是真是假不重要。”
  
  刘靖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那本翻到一半的户籍簿,继续批注。
  
  他头也没抬,语气平淡。
  
  “重要的是,这颗种子种下去之后,姚彦章每多想一刻,他麾下那些蔡州老卒的心就多凉一分。”
  
  “打仗嘛,七分打的是人心。”
  
  袁袭默默点头,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节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翻动簿册的沙沙声,和窗外城墙上传来的、一下一下的夯声。
  
  刘靖继续翻着户籍簿。
  
  窗外,日头渐渐偏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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