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陪我饮尽此碗
第498章 陪我饮尽此碗 (第1/2页)他索性不再绕虚言。
“敬洙,我有几句言语欲与你分说。”
“讲。”
“那名仓曹佐吏,你那日划去‘楚’字的首尾,营中已有人觑见,且传扬开了,庄绪今日还与我提及此事。”
何敬洙未曾抬眼,身形亦未动。
陈虎停顿一拍,将话锋拨正。
“大兄即刻便要拜受节度使之位了,此等紧要关头,你教人觑见这般形容,镇抚司那干暗桩盯将上来,咱们谁皆无好果子吃。”
何敬洙抬起头颅。
他凝视着陈虎。
炭火燎映于他瞳仁之中,化作一抹躁动的赤色。
“陈虎。”
“嗯。”
“你来宽解我,是大兄差你来的?”
“不是。”
陈虎道。“大兄不知我至此。”
何敬洙端详他半晌,微微颔首。
“那便好。”
他的眸光复又落回炭盆。
穹庐内阒然无声。
何敬洙率先启齿。
“陈虎,我探问你一桩事。”
“你问。”
“这几日郴州那头的邸钞,你过目未曾。”
陈虎的肩背陡然绷紧。
“阅过了。”
“张佶于四州裂土自立,欲受封节度使,欲纳贡岁币,一家老小皆安泰无虞。”
何敬洙的口吻宛若在自言自语。
“他麾下一个军健皆未折损。”
陈虎缄口不言。
他心知何敬洙下一句欲吐露何言。
“巴陵城垣之下殒命了八百余人。”
何敬洙道。
“那八百名弟兄,究竟是为何而死?”
陈虎的喉结猛地一滚。
“敬洙。”
他启唇,强压下嗓音。
“你这般钻牛角尖,毫无道理。”
“我且听听你的道理。”
“咱们困守衡阳之际,张佶那封回札尚未递至。”
“大兄定下的出路,乃是彼时决断的。”
“大兄彼时勘得透的,乃是咱们一万余弟兄即将断炊。”
“若再拖延时日,便是昔年马帅拔刀斫人的惨状重演。”
“咱们尔后方知张佶裂土自立了,然当初却蒙在鼓里。”
“此番道理我明白。”
何敬洙道。
“你明白?”
“明白。”
何敬洙的语调依旧古井无波。
“陈虎,我于衡阳那宿便通透了这道理,大兄与我言及‘认贼作父总胜过眼睁睁看着弟兄们饿殍遍野’之际,我便通透了。”
“我那时颔了首,我那时暗忖,大兄亦有难处,弟兄们总须得苟活。”
“我认命了。”
他停顿一拍。
“然我认下的是‘弟兄们得活命’,绝非‘弟兄们去送死’。”
陈虎霍然一怔。
“我认下的是归附之后弟兄们得以保全性命。”
何敬洙的嗓门头一遭拔高了半寸。
“而非归附之后尚要去攻巴陵,尚要折损八百余条性命。”
陈虎张了张嘴。
“敬洙,巴陵乃是投名状。”
“不纳这投名状,咱们这一万余军健……”
“投名状。”
何敬洙截断其语。
“不错,我晓得是投名状。”
“那你且说,陈虎。”
“我探问于你。”
他抬起头颅,死死盯视陈虎。
“投名状缘何偏要咱们来纳?张佶那头缘何便无须去纳?”
陈虎的唇吻翕动了两下。
他无言以对。
他自家亦曾盘算过此等疑窦,却终是无言以对。
他憋闷半晌,方才挤出一句。
“大兄当时……未曾接到张佶的回札。”
“未曾接到。”
何敬洙嗤笑一声。
“陈虎,此言分说得极其透彻。”
“未曾接到,大兄便急不可耐跑去给刘节帅充作投名状,张佶那头却是不声不响,自家将湘南四州据为己有。”
“大兄奔走得太急切了。”
陈虎的肩背颓落下来。
“敬洙。”
“我知晓你欲吐露何言。”
何敬洙道。
“你欲说,大兄急切亦是为着众弟兄。”
“大兄统御一万余张嘴要啖食军粮,断不能如张佶那般装聋作哑就地拥兵。”
“大兄已然殚精竭虑了。”
“这等言辞你皆陈说过了,大兄亦皆陈说过了。”
“然你且侧耳听听。”
何敬洙的眸光移向帐外。
“你可曾听闻家眷营那头的声响?”
陈虎侧耳倾听。
家眷营距此间尚有三四百步之遥。
隔着凛冽夜风,隐约飘来几缕妇人们闲语的声响,夹杂着稚童的欢笑。
“听闻了。”
“妇人们在拉家常。”
何敬洙道。
“我家浑家前日与我言及,她们皆道刘节帅治下较之马帅当政时强出十倍。”
“按月发给衣赐从不拖欠,配发的冬袄乃是簇新的,医官每半旬来巡诊一遭。”
“稚童尚能分得肉羹。”
“此皆为实情。”
陈虎道。
“确为实情。”
何敬洙颔首。
“我知道是实情,陈虎,我非是欲与你争执此等实情与否。”
“我乃是欲与你分说——”
他的嗓音沉落下去。
“恰因是实情,我方才想不透那八百名弟兄究竟是为何而死的。”
陈虎身躯僵滞。
“马大……马殷那会儿,一名军健战殁,浑家领得两缗铜钱,子嗣发卖为奴。”
“咱们这干吃军粮的,乃是拿性命替家中老小挣口饭啖。”
“刘节帅治下,一名军健战殁,浑家领得百缗优恤,子嗣免遭发卖,辅军营尚配发肉羹。”
“咱们这干军健死与不死——”
何敬洙话音微顿。
“家中皆有饭食果腹。”
“陈虎,你且说,我若战死了,我浑家是否照旧能奉养我老娘与子嗣?”
“能。”
陈虎的答语细若游丝。
“那黄豆呢?黄豆战死了,他浑家便免遭饿殍之厄了?”
“免遭。”
“老刘呢?”
“……亦免遭。”
“那你与我分说明白。”
何敬洙的嗓音陡然提高。
“黄豆是为何而死的?老刘是为何而死的?那八百余名同袍,究竟是为何而死的?”
“他们纵然不死,家中老小亦能活命。”
“他们纵然战死,家中老小照旧活命。”
“他们死与不死,皆无二致。”
“那他们这条性命,究竟是送与何人看的?”
穹庐内死寂一片。
炭盆内的木炭劈啪爆响了一声。
陈虎欲吐露些许言辞。
他欲言‘他们战死了,方才换得咱们余下之人苟全性命’。
然此言却如鲠在喉,再难宣之于口。
皆因何敬洙已然将此番理据掰碎了勘透了。
余下之人本就能够苟活。
与张佶那头一般,不费一兵一卒亦能活命。
陈虎欲言‘他们战死了,方才换得大兄得以拜受节镇’。
此等诛心之言更难吐露半字。
一旦宣之于口,便是应承了那八百名弟兄皆为垫脚之石。
他端坐于胡杌上,将双掌往膝头重重一按,复又颓然松开。
末了他抬起双眸。
“敬洙。”
“嗯。”
“纵是你所言皆为至理,你眼下这般折腾,又能如何?”
何敬洙斜睨于他。
陈虎将身躯往前探了探。
“那八百名弟兄已然殒命了,战死便是战死了。”
“你便将天捅个窟窿,他们亦断难还阳。”
“你一旦生出事端,镇抚司的暗桩雷霆发难,下头一批身首异处的乃是何人?”
“乃是咱们这干余生之人。”
“乃是大兄。”
“乃是你自家的浑家子嗣。”
何敬洙纹丝未动。
陈虎紧接言道。
“敬洙,我非是在与你辩理,我乃是在求告于你。”
“那八百名弟兄死得屈与不屈,对与不对得住大兄,此等心结你自个儿暗藏于心底。”
“但你休要再生出半分逾矩之举了。”
何敬洙静静听着。
他陡然嗤笑出声。
那笑声极轻,亦透着无尽的疲怠。
“陈虎,你这番辞令,与昔年大兄宽解我归顺的那番言辞,如出一辙。”
陈虎霍然一怔。
“此言何意。”
“皆是打着‘为着余下的弟兄’之幌子。”
“今日你复以这套辞令劝诱我噤声。我若再听信了。”
“往后尚要填进去多少条性命?”
陈虎张口结舌。
他半个字亦答不出来。
何敬洙别过脸庞,再不愿多看他一眼。
“你且回罢。”
他道。
“我今夜欲独自枯坐片刻。”
陈虎僵坐于胡杌之上。
他欲再寻些辞令。
终究是缄口不言。
他长身而起,行至帐幔缺口。
他回首深深凝望了何敬洙一眼。
何敬洙脊背倚着木柱,头颅低垂。
炭火的微芒自下燎映着他的面庞。
他未再抬首。
陈虎掀开帐幔。
凛冽夜风趁隙倒灌而入。
他步出穹庐。
他伫立于帐外。
他忆起适才自家吐露的那句‘休要再生出逾矩之举了’。
他心底明镜似的,何敬洙断不会听劝。
何敬洙非是未曾通透。
何敬洙勘得比任何人皆要分明。
他仅是不愿就这般将八百条血淋淋的人命生生咽入腹中。
陈虎径朝营门首行去。
踱出数步,他霍然驻足。
他暗忖,是否当折返大兄下榻之处,将今夕何敬洙所言之大逆不道,回禀一番。
他踌躇迟疑,直至双胫皆被夜风吹得冰寒。
他末了未曾折返大兄那头。
他径自回了自家的营帐。
他这一宿辗转反侧,难以安寝。
……
陈虎离去之后的次日晡时,姚彦章于正堂之上独坐。
天光一丝一缕地暗沉下去。
他未曾唤侍从入内掌灯。
衡州城南此间旧传舍,本是昔日楚国为途经的驿使留备的歇宿之所。
屋内的陈设大半尚存。书案、矮榻、几案、几把胡床。
壁上的绢屏破损了数处,裸露出其后斑驳的垩土墙皮。
姚彦章端坐其间,眸光落于墙角。
那墙角安置着一只小木箧。
那乃是他自衡阳携出的私物,拢共寻不出几件营什。
换洗的袍衫,浑家缝制的几双麻履,一卷陈旧计簿。
尚有一柄解首短匕。
短匕乃是何敬洙相赠。
短匕的木鞘上錾刻着两个字眼。
“袍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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