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你俩同是沦落人!
第99章 你俩同是沦落人! (第2/2页)柳知行看着自己桌上少了不少的卷宗,愣了一下。
然后他便明白了。
这两人打的什么主意,不言而喻。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裴辞镜,又点了点陈望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哭笑不得。
大抵便是如此了。
陈望北挠了挠头,那张方正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太好意思的神色,可那不好意思底下,藏着的却是理直气壮。
“柳兄弟。”他开口,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咱们三人,就数你的丹青最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图绘之事,旁人也做不来。还望柳兄弟不要推辞。”
裴辞镜在旁边听着,在心里暗暗给陈望北点了个赞。
谁说陈望北不会说话的?
这不是说得很好嘛,有理有据,情真意切。
于是他也跟着点头,面上的表情比陈望北还要诚恳几分,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推崇:“陈兄说得极是。柳兄的丹青功底,这绘制水脉图之事,非柳兄莫属。”
“还望柳兄莫要推辞。”
柳知行看着面前这两张写满真诚的脸,嘴角微微抽了抽。
你们一个两个,分明就是嫌绘图太麻烦,想把这最费工夫的活推给他做,却说得好像这是天降大任、非他不可似的。
可他偏偏没法反驳。
因为三人之中,确实数他的丹青最好。
这水脉图既要精确无误,又要清晰美观,呈上去是要给上面过目的,若是画得歪歪扭扭、比例失调,丢的是三个人的脸。
少数服从多数。
自己身上已经有两票了,推辞也没有必要。
而且……
柳知行心里清楚,绘制水脉图虽然费事,却也是露脸的机会。整部《水经注》修订完毕呈上去,最直观、最显眼的就是那幅图。
上面的人一看,图绘得如何,一目了然。
有付出。
便有回报。
他放下手指,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罢了。”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又有几分好笑,“既然二位都这般说了,柳某便当仁不让了。”
裴辞镜和陈望北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多谢柳兄。”
柳知行摆了摆手,懒得再跟这两人计较。
分工便这样定了下来。
三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书案前,面对那堆小山似的卷宗,开始埋头干活。
值房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翻阅卷宗的沙沙声,笔尖落在纸面上的簌簌声,还有窗外那几株翠竹在风里轻轻摇曳的声响。
裴辞镜没有立刻动手。
他靠坐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堆卷宗上,却没有急着翻开。
一来,王主事方才说了,此事不急。
没有严格的完工日期,便不需要火急火燎地赶工,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做事,能跟上整体进度,不出错即可。
二来,他想先看看《水经》这本书。
毕竟他们要做的是《大乾水经注》,若是对《水经》本身一无所知,便照着卷宗生搬硬套,那岂不是闭着眼走路——走到哪儿算哪儿?
总要先知道这本“总计划书”里写了什么,才能明白那些水政卷宗上的数据,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水经》。
书册很厚,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边角已经磨损发白,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封面上是两个端端正正的楷书大字——《水经》。
这是翰林院藏书阁里的水泾先生的原著刻本,书页已经泛黄,纸边带着岁月的痕迹,却保存得极好,字迹清晰,无一缺损。
他翻到序言,从头读起。
水泾先生的文字很平实,没有多少文采斐然的修饰,却字字恳切,像是在与人面对面地交谈。
序言的前半部分,是自述著书的缘由。
水泾先生说他少时家贫。
住在河边。
年年目睹水患肆虐,良田变泽国,房屋尽毁,百姓流离失所,饿殍载道,他痛心疾首,却无力回天,便发下宏愿——用双脚丈量大乾每一寸土地,将天下水脉尽数记录在册,为后世治水留下一份可靠的依据。
于是他背起行囊,从弱冠之年走到两鬓斑白,四十余年,足迹遍及大天下,每至一处,必亲临河岸,测量水势,记录水文,走访沿岸百姓,询问历年水患情形。
“其间艰险,不足为外人道也。”水泾先生在序言里写道,只此一句,便将那四十余年的风霜雨雪、跋山涉水,轻轻揭过。
裴辞镜读到这里,心里头不禁肃然起敬。
这便是古人所谓“为生民立命”吧。
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把这唯一的事做到极致,便是了不起。
他继续往下读。
序言的后半部分,是水泾先生对后人的告诫。
“水脉者,非一成不变之物也。”老先生写道,“山川有升降,河床有淤决,水流有改道。十年之河,与百年之河不同,百年之水,与千年之水亦不同。故治水之道,不可拘泥于古法,亦不可全然弃古法于不顾。”
“《水经》所载,乃老夫毕生所见之状貌,然时移世易,今日之水,未必是老夫当年所见之水。后来者当以《水经》为纲,据实情以制宜,万不可照搬套用,否则非但无益,反受其害。”
裴辞镜微微点头。
这话说得通透。
水是活的,治水的方略便也该是活的,死抱着百年前的旧图纸去治今日的水,无异于刻舟求剑。
他翻过一页,继续往下看。
“老夫有一言,留与后来者。”
“治水之事,非一蹴可就,亦非一劳永逸。当以五载为一期,既不至于朝令夕改、劳民伤财,亦可据实情及时调整方略。五年之期届满,当复核全盘,察其成效,究其得失,再定下一期之策。”
“如此循环往复,代代相继,则水患可治,水利可兴,万民可安。”
“切记,切记。”
裴辞镜的目光落在“以五载为一期”这几个字上。
然后。
他整个人顿住了。
五年一期。
复核全盘。
察其成效,究其得失,再定下一期之策,这……这不就是五年规划吗?
裴辞镜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又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也没有理解错。
水泾先生的这段告诫,无论是在理念上,还是在具体的操作周期上,都与他前世那个世界里的“五年规划”如出一辙。
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浮了起来。
这水泾先生……
该不会和他一样,也是个穿越者吧?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系统的提示音便在脑海中炸响了。
【叮!成功吃瓜“水泾亦是天外客,你俩同是沦落人”,吃瓜点+1234】
【当前吃瓜点:27329】
裴辞镜握着书册的手微微一僵。
什么叫“你俩同是沦落人”?
系统这是在内涵他吧?
一定是在内涵他吧?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微妙的情绪压回心底,低头看着手中这本泛黄的《水经》,看着序言末尾水泾先生留下的那几行字。
原来如此。
百余年前,也曾有一个人,和他一样,莫名其妙地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里,那个人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只有一腔孤勇和两条腿,便用了整整一辈子,走遍大乾的山川河流,留下这本泽被后世的《水经》。
他留下的不只是水脉的图谱,还有跨越时空的智慧。
五年规划。
裴辞镜合上书,将它放在桌案一角,端端正正地摆好,像是一种无声的致敬,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那堆小山似的卷宗。
好了。
前辈的路已经蹚出来了。
后人该做的,便是沿着这条路,踏踏实实地走下去,水泾先生用一辈子画了一张总图纸,他们这些人要做的,便是将这张图纸,一年一年地描补下去,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
这便是“注”的意义所在。
裴辞镜挽起袖子,从最上面拿起第一份卷宗,解开系绳,翻开。
开始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