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巡河
第109章 巡河 (第1/2页)雨下了整整五天,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云阳郡的河堤上。
四道身影正顶着风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差役,姓林,在郡衙当了半辈子的差,这云阳郡上上下下,都叫他一声“老林”。
此刻他披着一件已经湿了大半的蓑衣,头上斗笠压得低低的,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淌,在面前挂成一道水帘。
他手里拄着一根竹竿,走在几人的最前面。
身后跟着三个年轻差役,同样蓑衣斗笠,缩着脖子,弓着腰,像是被这雨打蔫了的鹌鹑。
若是放在前些年。
这么大的雨。
他们多半是窝在衙门里,关上门窗,生一盆炭火,烤几个红薯,再温一壶浊酒,东拉西扯地闲聊打卦。
巡街都不带巡的!
这种鬼天气,有几个人会出门?
街上连条狗都看不见,冒雨巡街那是找罪受。
但今时不同往日。
前些日子,上头接到了来自京城的命令。
那命令是八百里加急送到郡守手上的,盖的不是哪个部的印,而是直接从御前发下来的。
不是什么寻常的公文,而是一套完整的防洪应急方略,厚厚一摞,密密麻麻写满了预警、调度、安置的章程,从河道巡查到水位监测,从物资储备到灾民转移,事无巨细,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据说那方略是翰林院牵头修订的。
掌院学士亲自过目后才呈到御前,连陛下都点了头,说“此乃善政,当速速推行”。
这评价从宫里传出来,各州府便没有不重视的道理。
新上任的云阳郡守姓孙。
四十出头。
二甲出身,时运不济,外放到了一个下县做县令,熬了半辈子才熬到这个位置,正是想做出些政绩的时候。
接到京城的命令,他连夜召集了郡衙上下,把那套方略一条一条地念给大家听,念完之后拍着桌子说了一句:“京城的大人们把方略都替咱们拟好了,咱们若是连照做都做不好,还有什么脸面拿朝廷的俸禄?”
话说得漂亮。
但官老爷的漂亮话,听听也就罢了。
人家坐在衙门里,烤着火,喝着热茶,批批公文,动动嘴皮子,这苦差事便一层一层地往下推,最终落到了老林他们这些小喽啰身上。
官老爷可不会亲自冒雨巡视河堤。
老林倒也不计较这些。
他在郡衙当了半辈子差,这种事早就看透了,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历来如此。
巡河就巡河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出来走动走动,总比窝在衙门里看那些文书老爷的脸色强。
一阵风吹过来。
裹着雨珠子劈头盖脸地砸下,即便头上戴着斗笠,雨滴还是扑了一脸,顺着领口往下淌,凉得人一个激灵。
老林只是摸了把脸,伸手调了调斗笠,让其更好地遮雨,便继续拄着竹竿往前行进。
他身后那个最年轻的差役却有些沉不住气了。
这年轻差役也姓林,家里排行最小,大家都叫他小林。
他是老林的亲侄儿,去年才补进郡衙当差,论资历是这四个人里最浅的,论年纪也是最轻的,不过十七八岁,正是坐不住的年纪。
被这雨浇了半个多时辰,浑身湿透,靴子里灌满了水,走一步便“咕叽咕叽”地响,整个人像是刚从河里捞上来一样。
他实在憋不住了。
“真不知道京城的那些大人怎么想的。”小林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里带着几分抱怨,几分委屈,“大雨天让人出来巡查,河堤年年修着,有什么好巡的?这么多年不也没出事吗?”
他顿了顿,往前赶了两步,凑到老林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央求:“二叔,这水位我们也看了,不算多高,离堤顶还有近两丈呢。要不今天就到这吧,我们赶紧回去喝碗酒暖暖身子?”
他身后的两个差役,闻言便不约而同地看向老林。
这些话。
他们老早就在嗓子眼转悠了。
只是不如小林关系近,一直憋在肚子里。
这几天下雨巡查,一天都不带停的,他们哪里受过这种罪?好怀念以前那安逸的日子啊,下雨天窝在衙门里烤火喝酒,那才叫人过的日子。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老林身上,那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叔,你说句话吧。
老林停下脚步。
转过身来。
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往下淌,映不出他的表情,只看得见那双眼睛,那双在黑瘦面孔上显得格外严肃的眼睛。
“平时我怎么教你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雨幕里,“有些话不要乱说,也别想着偷奸耍滑。”
小林被这目光看得缩了缩脖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林没有再看他。
转过身。
继续拄着竹竿往前走。
蓑衣在风里轻轻摆动,背影有些佝偻,可脚步却稳稳当当的,踩在被雨水泡软了的堤面上,一步一个脚印,寸步不退。
“你的见识有上面大人的广?”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混着风雨声,带着几分沙哑,几分语重心长,“有京城大人看的长?既然让我们巡查,自是有道理的。”
他顿了顿,语气又重了几分:“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多长个心眼总是好的,总比出事了一点防备没有强。明白了吗?”
小林低下了头,声音闷闷的:“明白了。”
气氛有些低沉。
三个年轻人低着头,跟在老林身后,谁也没有再吭声。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蓑衣被吹得哗哗作响,靴子在泥泞里拔出来又陷下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这雨!
这风!
这看不到尽头的河堤!
像是要把人的精气神一点一点地磨干净。
老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年轻人缩着脖子,弓着腰,活像三只被雨浇透了的小鸡仔。
他心里头一软。
到底是年轻人,刚当差没多久,从前又安逸惯了,突然被赶出来受这种罪,心里头有怨气,也是人之常情。
他这个做长辈的,方才训也训过了,总不能再板着脸。
“雨天巡查,确实是个苦差事。”老林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不过也快了,就剩下前面那一段,巡完了便可以回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在黑瘦的脸上显得不甚起眼,却透着一股子长者的宽厚:“打起精神来,回去后我请你们喝酒。”
喝酒。
这两个字一出口,三个年轻人的眼睛几乎是同时亮了起来。
有人请客,说到这个他们就不困了,方才那副蔫头耷脑的模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真切的、发自内心的期待。
郡衙的差役月钱不多,除了嚼用便剩不下几个子儿,喝酒多半是蹭别人的,蹭一顿算一顿。
不过老林作为差头,手上还是宽裕许多。
一顿酒!
他还是请得起的。
“当真?”小林的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老林瞪了他一眼,“先把活干好,酒少不了你的。”
几个年轻人的脚步瞬间轻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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