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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圣诞节的信

第八章:圣诞节的信 (第1/2页)

1871年12月24日,维也纳
  
  平安夜。
  
  维也纳的街道上铺了一层薄雪,像一块巨大的白桌布,把整座城市盖得严严实实。教堂的钟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高低错落,像是在演奏一首无声的曲子。人们在街上匆匆走过,手里拎着包裹——最后一刻的圣诞礼物,或者最后一刻的晚餐食材。
  
  雅各布·科恩没有过圣诞节的习惯。犹太人不过圣诞节,就像基督徒不过逾越节一样自然。但今天,他还是决定在咖啡馆门口挂了一串松枝。
  
  “这不是我们的节日。”费伦茨说。
  
  “客人是基督徒,”雅各布说,“客人高兴,我们就赚钱。”
  
  “你越来越像个生意人了。”
  
  “我本来就是。”
  
  费伦茨摇了摇头,用独臂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
  
  今天是咖啡馆今年最后一天营业。明天圣诞节,雅各布决定关门休息一天——不是因为信仰,而是因为明天的街上不会有客人。
  
  “你打算怎么过圣诞?”费伦茨问。
  
  “睡觉。”
  
  “一个人?”
  
  “一个人。”
  
  费伦茨沉默了几秒钟。“你可以来我家。我女儿会做饭,虽然不好吃,但总比你一个人强。”
  
  雅各布看了他一眼。“你女儿多大了?”
  
  “十六。”
  
  “未婚?”
  
  “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雅各布笑了笑,“我只是问问。”
  
  费伦茨瞪了他一眼。“我女儿不嫁犹太人。”
  
  “我也没打算娶。”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谢谢你的邀请,”雅各布说,“但我还是一个人待着吧。一个人比较安静。”
  
  “你这个人,”费伦茨叹了口气,“迟早要孤独终老。”
  
  “那也不错,”雅各布说,“至少不用给别人养老婆。”
  
  费伦茨走了。咖啡馆里只剩下雅各布一个人。
  
  他坐到柜台后面,点了一盏油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他打算写信。
  
  写给谁?他不知道。但他觉得今晚必须写点什么。
  
  “亲爱的米里亚姆,”他写道,“今天是平安夜。维也纳下雪了。雪很好看,但很冷。我想,天堂应该不会下雪吧?如果下雪,你会冻着的……”
  
  他写到这里,停住了。
  
  每次他给妹妹写信,都会停在这里。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他不知道天堂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妹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有没有交到朋友,有没有吃饱,有没有人欺负她。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炉子里。
  
  然后他又拿出一张新的纸。
  
  “亲爱的父亲,”他写道,“我是雅各布。您在的时候,我太小,什么都不懂。现在我想问您一件事:您觉得,我做得对吗?开咖啡馆,赚钱,活着……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活着……”
  
  他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父亲会怎么回答。父亲活着的时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很少说话,很少笑,很少生气。他像一块石头,被生活磨得光滑,但从不改变形状。
  
  雅各布把信纸也揉成一团,扔进炉子。
  
  然后他拿出一张新的纸。
  
  “亲爱的……,”他只写了这两个字,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这封信该写给谁。
  
  他没有任何人可以写信。
  
  他把纸折好,放回抽屉。然后吹灭油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教堂的钟声。
  
  一声,两声,三声。
  
  他在心里数着,一直数到十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花的味道。
  
  他看着夜空,看着那些看不见的星星,低声说了一句话。
  
  “上帝,如果你真的存在,请告诉我——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有回答。
  
  只有钟声。
  
  莱奥今天回家了。
  
  不是他主动要回的,而是母亲写信来,说“如果圣诞节不回家,就永远别回来了”。
  
  他不想回,但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军事学院放假三天,施密特回林茨老家了,其他同学也各有去处。整栋宿舍楼只剩下他一个人。
  
  所以,他回来了。
  
  母亲的新家在维也纳第十五区,一栋不大的两层楼房,门口挂着“贝克尔木材贸易公司”的牌子。莱奥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觉得它像一堵墙,把他和母亲隔开了。
  
  他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秃顶,圆脸,穿着一件棕色的毛衣,肚子微微隆起。他看见莱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是莱奥?你母亲经常提起你。”
  
  “您是赫尔曼·贝克尔?”
  
  “对,对,就是我。快进来,外面冷。”
  
  莱奥走进去。房子里很暖和,壁炉里烧着木柴,空气中弥漫着烤鹅和肉桂的味道。
  
  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见莱奥,眼眶立刻红了。
  
  “莱奥……”
  
  “妈妈。”
  
  他们拥抱了一下。母亲的身体比以前瘦了,肩膀上的骨头硌得莱奥胸口疼。
  
  “你瘦了。”母亲说。
  
  “学院伙食不好。”
  
  “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苹果派。”
  
  “谢谢。”
  
  赫尔曼站在一旁,有些尴尬地看着他们。“你们聊,我去厨房看看。”
  
  他走了。母亲拉着莱奥坐到沙发上,上下打量着他。
  
  “你长高了。”
  
  “嗯。”
  
  “军装很合身。”
  
  “学院发的。”
  
  “头发该剪了。”
  
  “过几天剪。”
  
  母亲问了很多问题,莱奥一一回答,但每一个回答都不超过五个字。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话,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既是他的母亲,又是一个陌生人的妻子。
  
  “你……不恨我吧?”母亲忽然问。
  
  莱奥抬起头。“不恨。”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回家?”
  
  莱奥沉默了几秒钟。“因为我不知道该叫那个人什么。”
  
  “叫叔叔就行。”
  
  “叫叔叔?”莱奥的声音微微提高了,“我叫一个陌生人叔叔?”
  
  母亲的手微微颤抖。“他不是陌生人。他是我的丈夫。”
  
  “他不是我父亲。”
  
  “没人说他是你父亲。”
  
  两人沉默了。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脆响,像是有人在叹气。
  
  “莱奥,”母亲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我也很难。你父亲死了,我一个人带着你,没有收入,没有工作,没有未来。赫尔曼对我很好。他从不打骂我,从不喝酒,从不赌博。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善良的商人。”
  
  “那你爱他吗?”
  
  母亲愣住了。
  
  “你爱他吗?”莱奥又问了一遍。
  
  母亲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爱,”她终于说,“但不是那种爱。是另一种。是感激,是陪伴,是不想一个人孤独终老。”
  
  莱奥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幸福,而是一种疲惫的平静。
  
  “我明白了。”莱奥说。
  
  “你明白什么?”
  
  “你活着,不是为了幸福。你只是为了不那么痛苦。”
  
  母亲的眼眶又红了。她伸手摸了摸莱奥的脸。
  
  “你长大了,”她说,“比你父亲还懂事。”
  
  “我比父亲更清醒。”
  
  “清醒是好还是坏?”
  
  “不知道,”莱奥说,“但至少不会做梦。”
  
  晚饭是烤鹅、土豆泥、红菜汤和苹果派。赫尔曼坐在餐桌对面,努力找话题跟莱奥聊天——木材价格、铁路建设、维也纳的房地产市场。莱奥敷衍地回答,心里想的是父亲写的那首诗。
  
  “活着,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不后悔。”
  
  他不知道父亲后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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