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讣告
第二十五章讣告 (第2/2页)其实那些眼睛并不是看它的,而是在看城门楼子墙壁上的石灰字。有识字的低声吟念,大部分不识字的便篡对识字的,“诶,大文人,写的啥玩意儿?大点声儿,誐们也听听。”
于是“大文人”三字便刺激到了那厮,那厮便摇头晃脑地谝起才来。
“吾皇龙威,天下一统。今四海升平,再无战事。阿房宫不日落成,凡年满一十四之未嫁女子,感皇恩之召,与本地府衙登花名册,三日启程,前往都城择选女宫,中选者赏银二十,皇恩浩荡,不可违逆。”
“啥?!”人头攒动中,一灰发老叟怒摔粪箕,“誐大儿被白白抓了丁,分文无有。这又打起誐们闺女的主意!分明抢了男,又要霸女,不给人留活路哇这是,这天灾躲过了,躲不过人祸哇这是。”
身边人扯其衣角,低声提醒,“仔细祸从口出。”
赵地,李贵屯。
李老抠儿,本名李仲智,因其为人吝啬,当地话讲“球毛得很”,方得此雅号,以至大号被人忘却。
李老抠儿拾粪归来,一脚蹬开院门,门吊子“当啷当啷”发出抗议。粪箕子被没好气地往墙根儿一撇,撞翻了半笸箩咸菜干。
豆娘蹲在堂屋灶堂子前生火,见爹不悦,忙拽过板凳,扶爹在枣树下坐下,边为爹扇扇子,边柔声细语地询问:“爹这是咋哩么?气不顺滴很。”
李老抠儿便把路过城门楼子所见所闻讲给豆娘听。
“你来说说,还有莫子人滴活路哩?”
豆娘解劝老爹,“爹爹莫气,誐门不去登那啥子花名册子不就是哩。”
“你倒说滴简单滴很,隐瞒不报,那可是要杀头滴嘛。”
豆娘一听这话,也没了方寸,急得绕着枣树转磨磨。
“这可咋个弄哩?这可咋个弄哩?”
她这一转,更是赚得李老抠心烦意乱,“哎呀,你可不要转圈圈哩,麻烦滴很。”
豆娘突然止步,眼前一亮道:“爹,咱逃吧!”
“逃?逃去哪里?天下都是大秦的天下,往哪处逃?”
“这在又在不得,逃也逃不脱,这可咋闹哩?”
李老抠儿站起身用力把脚一跺,“只能这么办哩!”
实际上李老抠儿盘算了一路,进门前早就把主意拿定了。
东边不亮,西边亮,
太阳咋把那西山上?
怪哉怪哉真怪哉,
老汉娶上了大姑娘。
不图田来,不图钱,
要论长相,没长相。
仨大姑娘抢一个,
糠萝卜咋就吃了香?
糠萝卜咋就吃开了香?
一首民谣广为传唱,粗闻似有几分诙谐,实则现实写照。五十老汉与十五女子拜堂成亲,亦非稀罕之事。更有甚者,几家女子争嫁一白头翁儿也是有的。究其缘由十分简单,为逃选宫尔。选宫选宫,一旦选入宫中,与判终身监禁无异。青壮男性稀缺,老帮菜、糠萝卜反倒成了抢手货。可笑、可笑、可天下之大笑,滑天下之大稽也。
“呦~李老抠儿呦,誐亲亲的李大哥诶,誐给你家道喜来喽!”
人未至而声先闻,嗓音之嘹亮,栖鸟惊飞,巷犬齐吠。
吱吱嘎、吱嘎吱、扁担颤悠悠,压弯脚夫的腰。蓝筐筐、红筐筐,铜盆扣银碗,笑弯老抠儿的嘴。
“她老嫂子,快请进,快请进哩。”
李老抠儿嘴上让着人,手上让着人,两只热烘烘的眼珠子却只顾盯着蓝布筐筐、红布筐筐,牵不走,挪不开,像被钉了橛子的驴。
“他李大哥,有啥好瞧哩,晚不晌搂被窝里亲都成,还怕它生腿跑了哇?”媒婆子呼扇着领口子,大白奶艾子忽隐忽现,“就这么干渴着誐们?”
“哎呦,你瞧瞧誐,你瞧瞧誐,这平日里呀,屋里头也莫待过啥子贵客,慢待哩,慢待哩!”
李老抠儿忙乱着斟茶倒水,还破天荒从茶叶沫子里选出些齐整的。
“闺女嘞?叫出来瞧瞧呀,咋?藏得屋里头,不叫嫁人咧?”
“豆娘!豆娘!快来,见过你裘大娘。”
豆娘挑帘进屋,羞答答捉襟而立,头不敢担。
媒婆子跃下炕沿,捉起豆娘的玉手,好一顿摸索,松皱皱的嘴巴子啧啧有声。
“啧啧啧啧,瞧瞧瞧瞧,瞧这丫头,越长越水灵,瞧这细皮嫩肉,天上难找,地上难寻啂。难怪惹得王老员外寝食难安、念念不忘哩,丫头哇,你好福气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