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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练兵

第五章 练兵 (第2/2页)

祭仲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君上带了多少人去。”
  
  “寡人一个人。”
  
  “山谷里有多少人。”
  
  “二百。再加二百。”
  
  祭仲沉默了。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跪下去,朝林川深深一拜。额头碰在地上,没有抬起来。
  
  “臣老了。先君把郑国交给君上,把君上交给臣。臣这些年,每到夜里便睡不着,总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臣在想,君上什么时候不再忍了。”
  
  林川看着祭仲跪在地上的背影。花白的发顶对着他,上面的每一根白发都看得清清楚楚。
  
  “卿起来。”
  
  祭仲直起身,仍旧跪坐着。眼睛里有血丝。
  
  “君上让公子吕练兵,臣知道。君上今日去山谷,臣也知道。臣在宫门内候了一个时辰,等的不是君上回来。等的是君上回来之后,跟臣说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
  
  “君上心里,叔段的事,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
  
  林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案上的玉璜拿起来,重新系回腰间。
  
  “卿问过寡人很多次了。”
  
  “臣问过很多次,君上从未答过。”
  
  “今日寡人答你。忍到叔段觉得寡人不会不忍的时候。”
  
  祭仲愣了一瞬。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慢的、从眼底深处漫上来的东西。他又拜了一拜。
  
  “臣知道了。”
  
  他站起来,退到门边,转身走出去。脚步比来时慢了,也稳了。
  
  林川把舆图重新展开。五个墨点连成的那条线,从新郑往东,再往北。他的手指顺着那条线慢慢移过去。京地。廪延。鄢。共。山谷。
  
  窗外起风了。腰间的玉璜轻轻晃了一下,磕在鹿带钩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子服在门外咳了一声。
  
  “君上,东院来人了。”
  
  林川的手指停在共地上。
  
  “来的是谁。”
  
  “夫人院里的一个侍女,说夫人请君上过去用晚膳。”
  
  林川把舆图卷起来。
  
  “走吧。”
  
  他推开门。暮色正从东边升起来。子服跟在身后,两个人的影子铺在甬道的碎石路面上。
  
  东院的院门开着。堂上点了灯,武姜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两副箸。
  
  林川走进去。武姜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腰间。
  
  南阳青玉在灯下是沉沉的墨绿色。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纹路。
  
  “坐吧。”
  
  林川在她对面坐下。两副箸,两碗黍米饭,一碟炙肉,一碟腌葵菜。母子对坐,中间隔着一盏油灯。
  
  武姜拿起箸,夹了一片炙肉,放在林川碗里。
  
  “吃吧。”
  
  林川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肉。灯影里,肉是暗红色的,油亮亮的。
  
  他把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武姜看着他嚼。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立着,不摇不晃。
  
  她自己也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今日去山谷了。”
  
  不是问。是陈述。
  
  林川的箸停了一下。
  
  “是。”
  
  武姜没有看他,又夹了一片葵菜,放在自己碗里。
  
  “山谷里有多少人。”
  
  林川看着她。油灯的火苗在她眼睛里映成两个小小的亮点,一跳不跳。
  
  “二百。”
  
  武姜把葵菜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咽下去,才开口。
  
  “不够。”
  
  林川握着箸的手没有动。
  
  武姜又夹了一片肉,这次放在了自己碗里,没有给他夹。
  
  “你父亲在时,山谷里最多藏过五百人。”
  
  她把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林川。
  
  “明日让公子吕再加三百。”
  
  林川看着她。母子对视,中间隔着一盏灯。
  
  “儿子知道了。”
  
  武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饭。箸碰到碗沿,发出细小的声响。
  
  窗外,新郑城的暮色正一寸一寸沉下去。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刚刚点起来,在风里明灭不定地晃着。官道往东的方向,黑沉沉的原野尽头,京地的城墙也隐在同样的暮色里。
  
  叔段的人今夜便会把消息送出去。新郑城里不止一双眼睛。公子吕出城,国君出城,山谷里多了二百人,明日再加三百。这些事,会变成一封一封帛书,沿着那条黄土官道,一路送到京地去。
  
  林川嚼着碗里的黍米饭,忽然想到一件事。
  
  武姜今天送了三样东西。鲜果,玉璜,炙鱼。晚上叫他来用膳,问他山谷里有多少人,告诉他武公当年藏过五百人。然后说,再加三百。
  
  她在替他算牌。
  
  但她同时也在告诉他一件事。她知道他今天去了山谷。她知道山谷里有多少人。她知道公子吕在做什么。她知道。
  
  新郑城里不止一双眼睛。东院的眼睛也在看。
  
  林川把最后一口黍米饭吃完,搁下箸。
  
  武姜也搁下了箸。她拿起案边的布巾,擦了擦嘴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你弟弟昨日来信了。”
  
  林川的手停在膝上。
  
  “信上说什么。”
  
  武姜把布巾放回案上,叠得整整齐齐。
  
  “他说京地今年收成好。城墙也修好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还说什么。”
  
  武姜看着他。灯影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她的神色是平的。
  
  “他说,他想回来看看。”
  
  林川没有接话。
  
  武姜也没有再说话。她把布巾放在案角,站起来,往内室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回去吧。明日还要去山谷。”
  
  林川站起来,朝她的背影稽首。
  
  “儿子告退。”
  
  他走出东院。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炊烟的气味。子服在院门外候着,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
  
  “君上,夫人说什么了?”
  
  林川没有回答。他走在甬道上,碎石子被踩得沙沙地响。
  
  叔段想回来看看。
  
  京地的收成好。城墙也修好了。他想回来看看。
  
  回来看看什么。看新郑的城墙有多高。看新郑的仓廪里存了多少粮。看他的兄长腰上挂着他送的玉璜,脸上是什么神色。
  
  林川走进寝殿,把门关上。舆图还摊在案上,五个墨点连成的那条线。他的目光顺着那条线往东移,移到京地,停住了。
  
  叔段想回来看看。
  
  不是现在。武姜说“昨日来信了”,从京地到新郑,信在路上要走多久。快马加急,两天。普通信使,三天到四天。叔段写信的时候,武姜还没有把那对玉璜推到他面前。叔段还不知道他的玉璜挂在了兄长的腰上。
  
  但他很快便会知道。
  
  新郑城里的眼睛,今夜便会把消息送出去。叔段的人看见寤生腰上挂着南阳青玉璜,会写一封帛书,快马送出东门。两天后叔段便会展开那封帛书,读到他兄长戴上了他送母亲的玉。
  
  然后他会怎么想。
  
  林川把手指按在京地上,轻轻点了两下。
  
  玉璜在腰间,温凉。
  
  子服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
  
  “君上,该歇了。”
  
  “知道了。”
  
  林川没有动。他坐在案前,手指还按在京地上。
  
  叔段想回来看看。
  
  武姜把这句话说给他听,不是在传话。是在告诉他,你弟弟坐不住了。京地收成好,城墙修好了,他想回来看看。看看的意思,是探探。探探新郑的虚实,探探他这位兄长的底。
  
  而武姜把这句话传给他,是在问他:你准备好了没有。
  
  林川把舆图卷起来,吹了灯。
  
  黑暗里,他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粗麻衾布蹭着下巴。原身的记忆又浮上来。小时候叔段从京地回新郑省亲,武姜出城三里相迎。寤生站在城楼上,看着武姜的绛色深衣在官道上越来越远,变成一个很小的红点。叔段的车驾到了,武姜拉着他的手,说了很久的话。寤生站在城楼上,风把他的衣袍吹起来又落下去。
  
  那是几年前的事。叔段刚去京地不久。
  
  如今他又要回来了。
  
  林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夯土筑的,凑近了能闻见泥土和干草的气味。
  
  他在心里想,历史上的叔段从封京到起兵,中间隔了二十一年史书上只是寥寥几笔。二十一年里他回过新郑几次。史书上没有写。但此刻他躺在这里,忽然觉得那些史书没有写的东西,才是真正的日子。二十一年不是二十一个春秋,是七千多个日夜。每一夜,新郑和京地之间的官道上都有信使在跑。每一夜,都有人在灯下展开帛书,读对方的消息。
  
  叔段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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