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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章

第一卷第一章 (第2/2页)

“千分之一是什么概念?”
  
  “就是——它们是用同一种材料造的。”
  
  崔宇光闭上了眼睛。
  
  天宫,龙宫。九天之上,五洋之下。两座建筑,同一种材料,同一种频率。它们像一枚硬币的两面,像一扇门的两侧。而门中间,是折叠舱。
  
  “苏小棠。”他睁开眼睛。
  
  “在。”
  
  “折叠舱的蓝图,是连接天宫和龙宫的。”
  
  “我也这么想。”
  
  “那折叠舱是什么?”
  
  苏小棠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崔宇光以为通讯断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小得像耳语: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折叠舱建成的那天,会有什么东西被打开。那扇门,会打开。”
  
  北京航天城,地面控制中心。
  
  苏小棠挂断通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已经连续工作了七十二小时,眼皮像灌了铅。但她睡不着。
  
  她想起爷爷。
  
  爷爷是FAST的建设者之一,和林晚棠的父亲一起,在山里干了五年。他常说一句话:“天眼能看见的东西,都是真的。”
  
  苏小棠小时候不懂。后来学了量子物理,懂了。但懂了之后,她更害怕了。因为如果天眼能看见的东西都是真的,那么折叠舱的蓝图就是真的,那个信号就是真的,龙宫海底的城市就是真的。所有的神话、传说、寓言——如果它们都是从同一个源头来的——那也是真的。
  
  后羿射日。十个太阳。九个被射下,一个留下。
  
  她一直以为那是神话。但现在她开始怀疑:如果后羿射日是真的呢?不是比喻,不是寓言,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如果天上真的出现过十个太阳,如果后羿真的射下了九个,如果留下的那个就是人类文明的源头——
  
  那折叠舱,就是后羿的弓箭。
  
  “苏工。”助手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解码完成了。”
  
  苏小棠猛地坐起来。“给我看。”
  
  主屏幕上,信号的内容以汉字的形态呈现出来。不是翻译,不是转码——信号本身就是汉字。对方在用汉字说话。就好像他们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类用这种语言接收这条消息。
  
  苏小棠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声:
  
  “你们不是第一个文明。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控制室里安静了。
  
  “没了?”她问。
  
  “这是第一段。”助手说,“还有。”
  
  第二天,第二个信号来了。同样是汉字,同样从可观测宇宙之外传来。
  
  “第一个文明,毁于狂妄。他们以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
  
  第三天,第三个信号。
  
  “第二个文明,毁于懒惰。他们不再追问,不再探索。”
  
  第四天,第四个信号。
  
  “第三个文明,毁于分裂。他们明明是同一种生物,却互相残杀。”
  
  第五天,第五个信号。
  
  “第四个文明,毁于恐惧。他们害怕未知,所以拒绝了未来。”
  
  第六天,第六个信号。
  
  “第五个文明,毁于遗忘。他们忘记了自己从哪里来,所以不知道往哪里去。”
  
  第七天,没有信号。
  
  苏小棠等了整整二十四小时。什么都没有。她在控制室里坐了一天一夜,盯着屏幕,像一个在沙漠里等雨的人。
  
  第八天,第八个信号来了。
  
  “你们是第九个。你们会毁于什么?”
  
  消息传遍了全世界。
  
  没有新闻发布会,没有通稿。但消息自己长了腿,从北京航天城跑到全国各地,跑到联合国,从联合国跑到每一个国家的首都。三天之内,全人类都知道了——天上有人在说话,天上有联合国紧急召开会议。
  
  纽约,联合国总部大会堂。193个成员国的代表坐满了整个大厅。中国外长第一个发言,用平静的语气说:“中国政府愿意与世界各国共享信号的全部数据。”
  
  但没有人听他说完。美国代表站起来,要求立即召开闭门会议。俄罗斯代表质疑信号的来源是否真的在可观测宇宙之外。英国代表提议成立国际调查委员会。法国代表说“我们应该先冷静”。
  
  日本代表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但没人敢问的问题:“如果信号是真的,前五个文明已经毁灭了——那人类会毁于什么?”
  
  大厅安静了。
  
  “战争。”有人喊了一句。
  
  “气候。”另一个人说。
  
  “人工智能。”
  
  “病毒。”
  
  “我们自己。”
  
  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锅沸腾的粥。没有人听别人在说什么,每个人都在喊自己的答案。大会堂变成了菜市场。
  
  沈千尘坐在中国代表团的席位上,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一丝苦笑。他五十五岁,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折叠舱项目的人文顾问。年轻时,他是深海摄影师,在北太平洋拍过鲸鱼,在印度洋拍过珊瑚。直到那次事故——他的搭档在水下三百米突发减压病,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年轻人在他怀里停止呼吸。
  
  从那以后,他不再下水。他开始研究伦理。因为他想弄明白一件事:人类为什么要去那些不该去的地方?深海,太空,人心的最深处。为什么要去?去了又能怎样?
  
  他站起来,走到发言台前。
  
  “不管是谁发的信号,”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问题是真的。我们会毁于什么?战争?气候?瘟疫?还是我们自己?”
  
  大厅再次安静下来。
  
  “没有人能替人类回答这个问题。”沈千尘说,“每一个活在这个地球上的人,都要自己回答。这才是信号真正的意思——它不是警告,不是预言,是问卷。”
  
  他顿了顿。
  
  “而我们,正在用争吵来回答它。”
  
  天宫空间站。
  
  崔宇光在睡眠舱里躺着,盯着天花板。睡眠舱很小,刚好能容纳一个人平躺。在天宫上,私人空间是奢侈品。但他不在乎。他需要的不是空间,是安静。
  
  耳机里传来提示音。新邮件。
  
  他打开终端。发件人:蛟龙号深海基地。主题:转发——崔海生遗信。
  
  他的手顿了一下。
  
  父亲的信。十五年前写的。最后一次任务前,封存在基地保险柜里。方舟找到了它,现在发给了他。
  
  他打开附件。
  
  “小光: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我去了我想去的地方。
  
  你知道我为什么下海吗?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天空。是因为我太喜欢天空了。天空太干净了,太远了,太像梦了。海不一样。海是黑的、冷的、真实的。海会告诉你,地球不是梦,是血肉。
  
  我在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看见了一些东西。不是鱼,不是怪物,是……痕迹。有人来过。很久以前,有人来过。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们留下的东西,让我想起一个传说——后羿射日。
  
  小光,如果有一天,你也要面对十个太阳,记住:不是所有的太阳都要射下来。留下一个。留下一个,天就不会黑。
  
  爸”
  
  崔宇光读了三遍。
  
  每一遍,心脏都被攥紧一次。
  
  他把信关掉,闭上眼睛。睡眠舱的灯光自动调暗,变成昏黄色。在天宫上,日出日落一天十六次,但睡眠舱里的灯光永远是黄昏的颜色。
  
  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下海前,在烟台码头上的背影。海风把父亲的夹克吹得像一面旗。他喊了一声“爸”,父亲回头,冲他笑了笑,然后跳进了蛟龙号的舱门。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父亲笑。
  
  在400公里高空的微重力环境中,眼泪不会流下来。它们会聚成水珠,漂浮在眼前。晶莹的,透明的,像月壤的碎屑,像碾碎的星辰。
  
  他伸手抓住那颗水珠,咽了回去。
  
  然后他打开通讯器。
  
  “苏小棠。”
  
  “在。”
  
  “给我接龙宫。”
  
  “现在?龙宫那边是凌晨三点——”
  
  “接。”
  
  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耳机里传来,带着深海基地特有的那种静电杂音:“龙宫,方舟。”
  
  “方舟,”崔宇光说,“是我。”
  
  对面沉默了很久。
  
  “你终于来电话了。”方舟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崔宇光听出了那句话下面压着的东西。十五年的沉默,十五年的隔阂,十五年的“你爸为什么要在海底打开舱门”。
  
  “我要下来。”
  
  “下来?你不是在天上吗?”
  
  “我要下来。”崔宇光重复了一遍,“去龙宫。去马里亚纳。去我爸看见那些东西的地方。”
  
  方舟又沉默了。
  
  “你知道那下面有什么吗?”他问。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
  
  崔宇光想起父亲信里的那句话:“海是黑的、冷的、真实的。”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海的心,是红的还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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