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格雷
第88章 格雷 (第2/2页)“我曾经以为,”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要落在最准确的地方,“那些靠着自己的智慧和勤劳积累财富的资本家们,会比我们这些从出生就拥有土地和头衔的人,更懂得底层的疾苦。毕竟,他们是靠自己爬起来的,应该记得路上的泥泞。”
她停顿了一下。
格雷看见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一下,又一下。
“可是这几年的见闻让我明白——”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认清现实后的平静,“不过是半斤八两。”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壁炉里的火焰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那火焰本不需要燃得这么旺,但公爵喜欢房间里有点跃动的光亮。此刻那火光映在夏洛特的侧脸上,让她的轮廓忽明忽暗。
格雷凝视着她。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轻女子刚刚做了一件很罕见的事——她在一句话里,把辉格党和托利党,把贵族和资本家,全都划在了一条线上。在那些激昂地抨击托利党人的贵族们看来,这是不可想象的;在那些沾沾自喜的工厂主们听来,这也是刺耳的。
但她说出来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夏洛特的目光落在格雷脸上。
“查尔斯,”她直呼他的名字,如同多年的老朋友,“我需要你把我的态度传达出去。”
格雷微微向前倾身。他的坐姿比刚才端正了许多,那件深灰色外套的肩线随着他的动作绷紧了些。
“我不希望那些工厂主们——”夏洛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她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很快又松开。最终她选择了那个带着利齿和贪婪的意象,“——都变成只追逐金钱的鬣狗。”
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格雷听出了平静之下暗涌的力量。她的手指不再摩挲书页,而是轻轻握紧了那本书。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格雷看见了。
“他们既然招募了那些工人,”夏洛特说,“就对他们负有责任。工厂不是机器,是人的集合。只看见利润而看不见人——连最愚蠢保守的地主都不如。”
她说完,目光在格雷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期待,有审视,还有一种格雷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她早就知道他会怎么回答,但她还是要问。
格雷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郑重地点头:“殿下,我会的。”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个承诺。
夏洛特没有再说话。
她重新翻开膝上的书,目光落回书页上。阳光照在她低垂的眼睑上,把那些细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角又恢复了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只是一种姿态。
告别的姿态。
温和,坚定,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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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起身行礼,退出房间。
走廊上,德文郡公爵压低声音对格雷说:“查尔斯,她说得不错。那些工厂主最近确实太过分了。”
他的脸上还带着刚才那点不自在,说话的语气也比在房间里放松了些。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口,手指上那枚家族戒指在走廊的光线里暗沉沉的。
格雷点点头,眉头微微皱着。
公爵轻轻笑了一声,拍了拍格雷的肩膀。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长辈的宽容,一种“你还年轻”的意味。
“不过你要明白,”他说,“暴发户总是缺点底蕴的。做事有些操切,也是可以理解的。给他们点时间,慢慢就懂了。”
格雷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深色的橡木门,擦得锃亮的黄铜把手,在午后的光线里静静地立着。门的那一边,那个年轻女子正坐在窗前,膝上摊着一本书,阳光落在她肩头。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愤怒地跑过这些走廊的少女。她的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她的眼睛红红的,咬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地往辉格党人聚集的方向跑。她跑向他们,把他们当作对抗父王的武器。
如今她不再跑了。
她稳稳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越过辉格党,越过托利党,越过那些她曾经寄予希望的资本家们,落在那些她从未亲眼见过、却已经开始思考的工人身上。
“是的,”格雷轻声说,像是在回答公爵,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长大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公爵还在旁边说着什么,格雷没有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