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二二师
第十一章 一二二师 (第2/2页)他停住了,看了王铭章一眼。
王铭章也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不该让她看的,”赵渭滨的声音低了些,“她也看不到。”
王铭章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虽然笑得有点苦。“象贤,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滑。”
赵渭滨也笑了,没反驳。
王铭章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师部大院,他背着手站了一会儿,开口说道:“那丫头进门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眼睛很正,不像是来搞事的人。”
赵渭滨没说话。
“但也说不准。”王铭章转过身,看着他,“先看看吧。她要是好好干,咱们就好好待她。她要是……”他没说下去,摆了摆手,“算了,不说这些。走,吃饭去。”
赵渭滨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王铭章忽然停下来。薛晴。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
政训队的工作两日后便在一二二师铺开了。
每天清晨,薛晴准时站在队伍前面,声音清亮,讲三民主义,讲抗日救国,讲“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士兵们列队站着,有的认真听,有的打瞌睡,有的盯着她的脸看。李怀远站在旁边,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视。林若男坐在一旁的小桌后,摊开本子,一笔一划地记录。
王铭章第一次路过,听了五分钟,走了。第二次路过,又听了五分钟,又走了。回到办公室,把军帽往桌上一扔,跟赵渭滨嘟囔:“纸上谈兵。喊口号能吓跑日本人?我手底下的兵,是拿大刀砍出来的,不是他娘的拿嘴皮子吹出来的。”
赵渭滨没接话,只是摇头无奈的笑。
王铭章说得多了,赵渭滨偶尔回一句:“之钟兄,人家也没做错什么。宣传抗日,总不是坏事。”
王铭章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此后每次薛晴演讲,王铭章都会“恰好”路过,站一会儿,然后“恰好”有公事要办,转身离开。薛晴看见他走了,也不说什么,继续讲。李怀远看见了,也不说什么,继续站着。林若男看见了,小声问薛晴:“王师长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薛晴长叹一口气,没回答。
一周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
王铭章渐渐发现,这个从中央来的女军官,和他想的不太一样。她不摆架子。来了这么些日子,没见她端过“上峰派来”的谱,没见她拿腔拿调地训过人。她对哨兵客气,对伙夫也客气,该敬礼敬礼,该问好问好。她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不藏着掖着。
更重要的是,她不搞小动作。王铭章最怕的是她在背后搞事——今天打个小报告,明天递个密信。但薛晴没有。她做什么都摆在明面上,宣传就宣传,问话就问话,从不遮遮掩掩。王铭章让赵渭滨去私下打听,赵渭滨回来告诉他:“她每天除了宣传,就是整理材料,写报告。报告写得规规矩矩,没什么出格的。”王铭章听了,没说话,但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
那两个跟班,王铭章也看在眼里。
林若男那个小丫头,没什么心眼,见了谁都笑嘻嘻的,在食堂打饭被人插队也不恼,端着碗站到后面去。有老兵逗她:“妹子,你是中央军还是川军?”她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是薛队长的兵。”老兵们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李怀远却截然是另一副模样。他话少、守礼,从不多言半句。见王铭章敬礼,见团长营长敬礼,见连长排长也照样敬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营里渐渐还传开一桩趣事——这李怀远身上揣着三包烟,见了团长营长递三炮台,见了连排长散老刀,见了班长与普通士兵便掏哈德门,上下都打点得妥帖,从不显半分厚薄。
王铭章听了,非但没笑,眉头反倒紧紧拧了起来。他把赵渭滨叫到一旁,沉声道:“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赵渭滨在军伍里摸爬多年,这点门道一眼便透,只淡淡一笑:“能卖什么药?不过是会来事,想着四处套套近乎罢了。”
王铭章却摇了摇头。
他总觉得这人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异样——太过规矩,太过妥帖,规矩得不像个军人,倒像个政府官员。他再度叮嘱赵渭滨:“那个李怀远,你多盯着点。”
“有不妥之处?”
“眼下倒看不出什么。”王铭章沉声道,“可就是看着,让人不舒服。”
赵渭滨不再多问,只轻轻点了点头。
王铭章自谓阅人无数,看人还是有几分准头的。几番观察下来,他觉得薛晴是可信的,至少目前是。
但有一件事,像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始终不痛快。
师部里有几名营级军官,早年间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这些日子,接连被叫去政训队问话,一进去就是一两个时辰,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王铭章见自己部下受了委屈,自然坐不住,私下找薛晴谈过两次。
第一次,他开门见山:“薛队长,那几个军官跟我多年,他们的底细我清楚。打鬼子,他们不会含糊。你这么查来查去,底下人心不稳。”
薛晴站在他面前,腰背挺直,语气不卑不亢:“王师长,特殊时期,属下只是公事公办。”
王铭章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行。”
第二次,隔了几天,又一名留日军官被叫去问话。王铭章再次去找她。这次他语气重了些:“薛队长,我跟你交个底。那几个军官,要是有问题,我亲自把他们绑到重庆去。要是没问题——”他看着她,没往下说。
薛晴还是那句话:“王师长请谅解,特殊时期,属下只是公事公办。”
堵得王铭章无话可说。他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了半天,跟赵渭滨说:“这丫头,软硬不吃。”
赵渭滨问:“那几个军官,真有问题?”
“有个屁问题。”王铭章没好气地说,“她查完了,不也没事吗?她就是走程序。可她走的这个程序,我拦不住。”
赵渭滨想了想,说:“那你拦她干什么?让她查。查完了,没问题,底下人也踏实。”
王铭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知道赵渭滨说得对。可他就是不舒服。那几个军官是他带出来的兵,他护犊子。可薛晴那句话“公事公办”,他挑不出毛病。她是上面派来的人,她走的是上面的程序。他拦不住。
他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文件,又放下了。窗外,薛晴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还在讲三民主义。他听了两句,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了。然后他又推开,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他想起薛晴那句话——“我不是来镀金的,我是来打仗的。”他承认,这丫头,是来干事的。可干事的方式,让他这个当师长的,有点不是滋味。
他转过身,拿起军帽,推门出去了。操场上,薛晴正站在队列前,阳光照在她脸上,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没有看见王铭章。王铭章站在操场边上,双手背在身后,听她讲完最后一段。他没走。这一次,他听完了。然后他转身,回了办公室,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