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围
突围 (第2/2页)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李宗仁无奈的声音:“铭章啊,汤部被日军牵制在临城,一时抽不开身……你再坚持一下,我已经催了,援军一到,立刻让他们北上!”
“坚持?”王铭章猛地提高了声音,声音里带着血丝,“我的弟兄们已经快拼光了!城墙破了,弹药没了,你让我怎么坚持?!”
“铭章啊,大局为重!”李宗仁的声音也沉了下来,“滕县一丢,津浦线就完了,徐州危矣!务必再顶一天,就一天!”
电话被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王铭章握着听筒,久久没有放下,肩膀微微颤抖。
旁边的赵渭宾看着他的背影,不敢说话。谁都知道,“再顶一天”这四个字,意味着要用多少弟兄的命去填。
过了许久,王铭章才放下听筒,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决绝。他拿起指挥刀,重重顿在地上:“传令下去,各团退守核心街区,与日军巷战!告诉弟兄们,滕县在,我们在;滕县亡,我们亡!”
“是!”
命令传下去,滕县城内的枪声更加密集了。日军的坦克在街巷里横冲直撞,房屋被碾成废墟;川军的战士们则利用熟悉的地形,躲在断墙后、民房里,用步枪、手榴弹甚至大刀,与日军展开逐屋逐街的争夺。
陈铮带着侦察连守在十字街口,这里是城内的交通要道。他让刘大个架起机枪守在拐角,自己则带着陈华等人利用民房的窗口狙击日军。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不时有弟兄倒下,但没人后退一步。
“连长!东边巷子发现鬼子!”陈华喊道。
陈铮探头一看,十几个日军正贴着墙根摸过来,立刻抬手一枪,放倒最前面的一个:“陈华,带两个人绕后!吴国荣,跟我正面打!”
枪声再次响起,与远处的喊杀声、爆炸声混在一起,成了滕县最悲壮的晨曲。
没人知道援军会不会来,也没人知道还能守多久。但每一个还能站起来的川军战士,都在用最后的力气,守护着这座已经千疮百孔的城。
师部所在的民房已经被炮弹震得摇摇欲坠,墙壁上布满裂纹,屋顶不时落下灰尘。王铭章背着手,在屋里焦躁地踱步,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在这压抑的氛围里格外刺耳。窗外,巷战的枪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日军坦克碾过街道的轰鸣声。
“象贤!”王铭章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参谋长赵渭宾,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你速去传令!”
赵渭宾上前一步:“师座,您说。”
“让周正明带着他的一团,立刻突围!”王铭章的声音又急又沉,“让他们杀出城去,直奔临城,找到汤恩伯,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催他立刻发兵!一刻也不能等!”
赵渭宾愣住了,眉头紧锁:“之钟兄,你疯了?一团是咱们师的主力,眼下城里打得正凶,把他们调出去,滕县就只剩二团和三团的残部,几乎是座空城了!这城……还守得住吗?”
“守不住也得守!”王铭章一拳砸在桌子上,“但援军不能不来!周正明带一团出去,一来能催援军,二来……也算给咱们一二二师留个火种!”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沉重:“还有,让薛晴跟着他们一起走。她是政训队的人,身份特殊,跟汤恩伯部交涉时,说话更有分量。而且……她懂日语,路上或许能派上用场。”
赵渭宾沉默了。他知道王铭章的心思——薛晴不仅身份特殊,更是这场战斗里少有的女性骨干,王铭章是想保住她,也保住一个能向外传递滕县困境的声音。
可他还是忧心忡忡:“周正明那犟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他把弟兄们看得比命重,现在让他丢下城和咱们突围,他会听吗?说不定还会跟您硬顶。”
“他敢!”王铭章猛地提高了声音,眼里冒着火,“你告诉他,这是命令!是师部的死命令!他要是抗命,就是陷全师于死地!陷滕县于死地!”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让他想想,他带着一团出去,是去搬救兵,不是逃!救兵来了,滕县能守住,城里的弟兄能活;救兵不来,他就算战死在这儿,也只是多添一具尸体!孰轻孰重,让他自己掂量!”
赵渭宾看着王铭章通红的眼睛,知道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他重重一点头:“好,我这就去!”
“等等。”王铭章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印章,塞进他手里,“这是我的私章,你交给周正明,让他拿着这个去见汤恩伯,告诉他,王铭章在滕县等着,等不到援军,就战死在这儿!”
赵渭宾握紧那枚冰凉的印章,用力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师部。
屋外的枪声更紧了,日军已经逼近师部所在的街区。王铭章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浓烟滚滚的街巷,缓缓拔出指挥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映出他坚毅的脸。
“弟兄们,对不住了。”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对城里浴血奋战的将士们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王铭章,陪你们守到最后一刻。”
巷口,赵渭宾找到正在指挥作战的周正明。周正明满脸血污,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正吼着让战士们往断墙后转移。
“正明!”赵渭宾大喊。
周正明回头,看到他,抹了把脸:“参谋长,啥事儿?没见正忙着吗?”
“师座有令!”赵渭宾把命令一说,周正明的脸瞬间涨红了。
“什么?让我突围?”他一把抓住赵渭宾的胳膊,眼睛瞪得像铜铃,“参谋长,你没搞错吧?城里打成这样,我怎么能走?师座怎么办?二团三团怎么办?”
“这是命令!”赵渭宾加重了语气,把王铭章的话重复了一遍,又掏出那枚印章,“这是师座的私章,他让你拿着这个去催援军!”
周正明看着那枚印章,手都在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赵渭宾打断:“正明,别犟了!师座是想给咱们留条路,给滕县留个希望!你必须走!”
他顿了顿,补充道:“薛晴也跟你们走,她在卫生队,我已经让人去叫了。”
周正明沉默了,望着师部所在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浴血奋战的弟兄,眼眶突然红了。他猛地一拳砸在墙上,吼道:“好!我走!但告诉师座,等我把援军带来,要是他少了一根头发,我周正明跟他没完!”
“放心去吧!”赵渭宾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正明转身,对着身边的司号员吼道:“吹号!集合一团能打的弟兄,准备突围!目标,临城!”
嘹亮的集合号声在巷战的枪炮声中响起,带着一股悲壮的决绝,穿透了滕县的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