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校庆日
第六章 校庆日 (第2/2页)中庭布置得很漂亮,白色帐篷、香槟塔、穿着志愿者服装的学生端着饮品穿梭在人群中间。我站在石柱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林栀在人群里朝我使眼色,问我要不要撤。我还没回应——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从我面前的桌上拿走了一杯香槟。
动作不紧不慢,自然得像是这个场合里最普通的社交礼仪。
“你爸爸最近怎么样。”
周彦川站在我旁边,和我并肩,面向人群。他没有看我。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语气平淡,不是在提问,不是在寒暄——是陈述句的语气。他知道江卫国在监狱里。他用明知故问的方式告诉我:我记得你们。我一直在看着你们。
然后他端着那杯从我面前取走的香槟,转身走向中庭的另一端。江薇挽上他的手臂。他没有回头。
我的指甲重新掐进掌心。然后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沈渡身上那股淡淡的白茶味先于他的声音到达我鼻尖。
“他刚才对你说了什么。”
“他问我爸最近怎么样。”
沉默。沈渡没有追问,但他握住我手的力道紧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然后松开,恢复成平时那个冷静的陆律师。
“他慌了。”沈渡说,“否则不会主动走近你。那只老狐狸今天犯了他的第一个错误。”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掌心,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折了两折,把它垫在我手心里。动作和在消防通道里垫我后脑勺一样,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
“暖暖。”他低声说,“今天你做得够好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暖暖?”
我转过身。江薇挽着周彦川的手臂站在三步之外——不是刚才那个方向,他们绕了一圈又绕回来了。香槟色的套装,发型精致,妆容得体。和我记忆里那个在家族聚会上总是坐在角落里看手机的堂姐判若两人。她这两年在周彦川身边,学会了穿高跟鞋,学会了用某种香水,也学会了挽男人手臂时手肘弯曲的最佳角度。
“真的是你!”她的笑容热情而疏远,“好久不见,你怎么越来越瘦了?是不是又熬夜看书了?”
很标准的台词。好像我们只是两个普通的堂姐妹,在校庆上偶遇。
但这话说完之后她就移开了视线。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香槟杯,用拇指擦了一下杯沿上并不存在的水渍。这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没有人会注意。
但我注意到了。因为以前每年年夜饭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说一句话,然后低头,擦碗边、擦筷子、擦桌布,擦任何她能找到的东西。她不是不敢看我。她是不敢看自己。
“今天一个人来的?男朋友呢?”
“她有。”沈渡接过话。他的手轻轻搭上我的腰侧,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一万次。“法学院校友,也在承远律所做合伙人。”
周彦川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明显。但他握着香槟杯的那只手指节收紧了一瞬。
沈渡伸出手。“沈渡,江暖暖的丈夫。承远律所合伙人。”
周彦川也伸出手。
两个人的手在半空中握在一起。礼貌的力度,标准的三秒,看上去跟正常的商务寒暄一模一样。然后沈渡把手收回来,重新放回我腰侧,在没有人看得到的位置轻轻拍了一下,凑近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极低,嘴唇几乎没有动。
“你刚才做的,够好了。”
“我们去那边打个招呼。失陪。”
他没有等周彦川的回应,就这样轻轻推着我离开了。背影对着他们,我看到他侧脸的下颌线还绷着,但眼底已经不是紧张了。是某种更冷、更稳的东西。
中庭的角落。沈渡靠在石柱上松开领口的扣子,对我露出一个不算笑的表情——是他只有在私密空间里才会出现的那种表情。
“他知道许茂才的手伸进水里太深了,已经开始烫了。否则他不会来。他在试探我们拿到了多少。”
“他试探到了吗?”
沈渡侧头看着我,那道弧线重新浮上嘴角。
“他拿到了一个他想知道的信息——你是沈太太。然后他开始慌了。”
停顿片刻,他的声音沉下去。
“因为我们不是两个单打独斗的人。我们是一对合法且不好惹的夫妻。下一步,他会想办法单独约你。”
“让我去。”
他看着我。“你知道这是陷阱?”
“我知道。”我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第一次觉得掌心不那么疼了。“所以这次你得陪我去。”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把我手里那杯凉掉的茶拿走,换了一杯新的热的。
“进步了,”他说,“知道叫上我了。”
我把这杯新茶灌进嘴里,却发现它甜得不像茶。低头看了一眼,纸杯底部沉着几颗没化完的冰糖——不知道是他什么时候加的。刚才把凉茶换走的时候,顺便把糖也加进去了。
中庭的喧嚣还在继续。周彦川和江薇已经去了另一个角落,和大客户们寒暄握手,看上去什么也没发生。但沈渡在加那几颗糖的时候手指一定很稳,和出庭提交关键证据时一样稳。这个认知让我攥紧了杯子,纸杯微微变形的瞬间,他瞥了一眼我的手。
“回去之后,把今天周彦川致辞的那些话写下来。能记多少记多少。”
“为什么?”
“每一个字都是证据。他说规则之内可以做任何事——这句话本身就是他行为逻辑的自我陈述。将来在法庭上,不用作直接证据,但可以用来建立他的行为模式。”
我愣了一拍。“你在教我怎么取证?”
“我在教你,”他看着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法条,“怎么用合法的方式,把一个合法的人合法地送进去。”
“沈渡。”
“嗯。”
“‘合法’两个字你说太多了。”
他微微侧过头不再看我了。但嘴角那道弧度又漾开了一点——是今天第三次出现的那种。他自己的白茶没加糖,我手里这杯加了;他在对自己放水,或者对我放水,或者两者是同一件事。这个念头让我把杯子按回他手里,先转身走了。
散场的时候我还没走到出口,林栀像一颗炮弹一样从前排弹射过来。她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把我拖进礼仪镜旁边的角落,眼睛瞪得比校庆气球还圆。
“江暖暖!你老公是沈渡?!”
“他不是——”
“他刚才说的是‘江暖暖的丈夫’!我站你后面!我听见了!”她往后靠上墙壁,双手捂住自己发红的脸,从指缝里闷闷地朝我挤出一句,“那个陆神陆神陆神——嫁了。他说‘我的妻子’——跟说‘下面请翻到第三百二十页’一样自然。他是不是上辈子就跟你结过婚。”
我一口气呛在嗓子里。林栀不知道的是,他这辈子等于也没怎么犹豫过。在民政局那天他还换了正式的衬衫,而我在迈巴赫里看协议,差点把第三条念错了两遍。当时我以为签的是各取所需,现在回头看,他签字的时候落下去的大概早就不是“陆辞”两个字了。
“林栀。”
“嗯?”
“你脸比你刚才磕的CP还红。”
她用校庆纪念袋砸了我一下,然后把我往出口方向推,“走啦,让你老公请客。”
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穿过银杏大道的时候阳光把树叶染成半透明的金色,林栀在前面疯狂发消息应该是在跟她的公众号粉丝直播“陆神已婚”这件事。沈渡走在我旁边,手里拿着那个校庆纪念袋,肩膀在嘈杂散去的人群里偶尔擦过我的肩膀。不是不经意——每一次都停半个拍子,像是在确认什么。也许他在估算距离,也许他只是在数我们碰了多少次。
出校门的时候景观河的水面上漂着几片刚落的银杏叶,和早晨我跑过的那条路是同一条。这个校庆日和开学典礼是同一个月,桂花还没谢尽,而沈渡手里那个纪念袋装着林栀抓拍的第一张合影——背景是大礼堂门口那面写着“欢迎校友回家”的横幅。我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那杯白茶。他不看镜头,看我。
然后他说中了。今天耳朵真的红了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