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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对弈

第十一章 对弈 (第2/2页)

“江暖暖。”他用平稳的陈述语调说,“你比你爸难缠。”
  
  门在他身后合上。
  
  我坐在沙发上。刚才还撑得住的肩膀一下子松下来,脊背靠进软垫。沈渡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杯已经凉掉的茶推开,重新帮我斟了一杯温热的,然后在他自己的茶杯旁边放了一颗没拆开的冰糖。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他解了两次扣子。”他用的不是安慰的语气——是庭审记录的平直语调,“你每列举一份证据,他就多一个破绽。许茂才、登记表、冯正清——三份证据,三次停顿。他在算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你注意到他的冰球化了。”
  
  “他今天唯一数错的一步棋——”他把冰糖推到我的茶杯旁边,然后把我凉掉的那杯端走,“是以为你会被我藏在身后。”
  
  走出会所大门的时候,秋夜的凉意扑上脸颊。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刚才列举三份证据时每一句都稳住了,现在那些句子在我脑子里回放,正在把透支的镇定一件一件还给我。沈渡和我并排走过梧桐树下的石板路,靠近我的那只手没有插进口袋,垂在身侧,手背偶尔擦过我的手背。不握,也不躲。
  
  “你刚才在会所里,说我列举证据的时候他解了两次扣子。”
  
  “嗯。”
  
  “你观察他破绽的时候,还有余裕注意到我把回执单忘在沙发上。”
  
  我们停在车门旁边。他替我拉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垂下来,直起身站在我面前。车里没开灯,但会所门口的铜灯在他衬衫胸口投下一块暖黄的光,把白衬衫染成浅浅的金色。
  
  “这不算余裕。这是习惯。”
  
  “什么习惯。”
  
  夜风从梧桐树梢灌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然后他伸出手把我风衣口袋里露出半截的便签往里推了推——动作和他在存档室收起登记表副本、在刘主任办公室接过值班日志时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次指尖隔着风衣布料擦过我的手背,停了一瞬。
  
  “等你的间隙注意你,已经是习惯了。不止今天,不止这半个小时。”
  
  一颗心在胸腔里微微悬起。我低头看着他胸口那片被铜灯染暖的衬衫,把手掌平贴上去——这一次不是确认什么,是按在他心跳的位置。心跳比我快。这个认知从掌心一路烫到耳尖。
  
  他覆盖上我的手背把它压得更实。掌心下面是衬衫布料、体温和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的搏动。
  
  “你说他在算自己还有多少时间。那你现在在算什么。”
  
  “在算你什么时候会发现——我的心跳。”
  
  梧桐叶沙沙地响。我的手没有从他胸口移开。他也没有。
  
  回程路上他把车开得很慢。车窗放下来一半,夜风把会所里残存的那一点点威士忌气息吹散得干干净净。我靠着头枕看窗外车水马龙的霓虹灯慢慢被银杏树和安静的江岸取代,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现在知道冯正清自述状的事了。”
  
  “嗯。”
  
  “他会怎么做。”
  
  “两种选择。”沈渡把车速又放慢了一点,显然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把这个问题过了无数遍,“第一,趁冯正清还没有正式出庭作证,想办法让他撤回自述状。但冯正清和许茂才不一样——他没有把柄在周彦川手里。他只有愧疚。愧疚这种东西逼不得。”
  
  “第二呢。”
  
  “第二条路更快——绕过我们,直接找当事人。你爸在里面。他可以用江卫国减刑的条件逼你放弃再审。这是他惯用的最后一个步骤:不毁证据,毁动机。一旦你不愿意再推动翻案,再审立案就自动失效。”
  
  “他今晚就会开始安排。”
  
  “会所里那三份证据他必须逐份消化。最快明天才会做决定。我们还有一个晚上。”
  
  “那这个晚上做什么。”
  
  “你上去睡觉。我在车里再看一遍冯正清的自述状——看看有没有可以加固的地方。”
  
  “明天周彦川的第一通电话会打给谁。”我进宿舍大院之前转身问他。
  
  “冯正清。但他不知道冯正清已经签了字,内容拍了照,原件存在律所保险柜。他更不知道冯正清接到他电话之后,第一个通知的人会是我。”
  
  我妈以前说过一句话——我爸被抓走之后说的。她说暖暖你有仇人要自己上去打,但打完以后一定要找到那个把手搭在你肩上的人。江薇在江南小馆把杯子推开的时候,我怕她已经找不到我了。但现在他在车里翻开那份不知道第几遍读的自述状,车灯亮着,透过挡风玻璃能看到他低下头时额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骨。他没有往这边看。但他的手搭在窗沿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不是催促,不是在计时。是回应。
  
  回到宿舍推开门,林栀正在泡她的夜间第二杯面。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叉子悬在半空。
  
  “你脸怎么又红了。”
  
  “外面风大。”
  
  “外面没有风。外面是秋天,秋天不脸红。”
  
  “林栀,把面分我一半。”
  
  “你先把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说清楚——你跟你家沈律师是不是又——”
  
  “我们只是去参加了一个校友交流会。很正常的。他让服务生给我倒了杯白茶。”
  
  “你骗谁呢。他给你倒茶这个动作如果正常,你为什么要加‘很正常的’作为开场白。你不加这句我还能信一半。”
  
  我把风衣脱下来挂在门后。口袋里的便签被带出来一角,纸面上那行深蓝色钢笔字露在暖黄的台灯下。我没来得及挡,林栀一把抽走了。
  
  “……周总。棋路。破。”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完,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瞪得比上次校庆气球还圆。“江暖暖,你老公在便签上给你写暗语。你老公——那个在开学典礼上说‘以下是本次发言的三个要点’的陆神——给你写暗语。”
  
  “那不是暗语。那是——”
  
  “那是什么。你说啊。”
  
  我把泡面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然后发现没法解释。因为那确实是暗语。只是他把它写在了便签上,用的是和结婚证备注栏一模一样的字体。我把泡面碗放下,从傻掉的闺蜜手里抽回便签。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晃了一下,楼下那辆车的车灯还亮着。他还在翻那份自述状。而我手里的便签是温的——被口袋焐了一路,又被某个人的钢笔字熨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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