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余波
第六章 余波 (第2/2页)沈鸢记住了这句话。
所以她的银针,至今只用来救人——救过山脚下摔断腿的老农,救过被毒蛇咬伤的樵夫,救过难产的村妇。
从来没有用来杀过人。
“师太,”她轻声说,“你放心,我心里有尺。”
窗外传来脚步声。
沈鸢迅速闭上眼睛,调整呼吸,重新变回那副病弱的模样。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不是春草,而是青禾。
青禾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白粥和两碟小菜。
“姑娘,”青禾走到床边,声音冷淡,“春草那丫头毛手毛脚的,姨娘让我来送。”
沈鸢睁开眼,虚弱地看了她一眼:“有劳青禾姐姐了。”
青禾把托盘放在桌上,扶沈鸢坐起来,把碗递到她手里。
沈鸢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
白粥,熬得浓稠,米粒已经煮烂了,上面还飘着几颗枸杞,看起来很有食欲。
但她没有急着喝。
她先是咳了两声,用帕子掩着嘴,然后慢慢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吹了吹,然后——
她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白粥底下,有一股极淡极淡的味道。
不是毒。
是哑药。
沈鸢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她面上没有丝毫变化。
她将那勺粥送进嘴里,慢慢咽了下去。
然后她又咳了两声,把碗放在桌上,虚弱地说:“青禾姐姐,我吃不下了。”
青禾皱了皱眉:“姑娘才吃了一口。”
“胃里难受,”沈鸢捂着胸口,声音更轻了,“想吐。”
青禾看着她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心里虽然不耐烦,但也不好强逼,只好把碗收起来,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鸢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这是慧寂师太给她的解毒丸,能解百毒。
青禾送来的那碗粥里,确实有毒。
不是砒霜,不是鹤顶红,而是哑药。
一种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失去声音的毒药。服用一次不会有什么感觉,但连续服用十天半月,嗓子就会慢慢坏掉,最终彻底失声。
到时候,沈鸢连哭都哭不出来,更别说在众人面前“喊冤”了。
周姨娘,你可真是用心良苦。
沈鸢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不怕毒。
慧寂师太教了她十年,她尝过上百种毒,吃过上百种解药,身体里早就有了抗药性。寻常的毒药对她来说,跟糖水差不多。
但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因为“中毒”本身,也是一把刀。
一把可以反过来捅向周姨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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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西跨院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姑娘,林小姐来看您了。”春草进来通报,脸上带着几分困惑。
林晚棠?
沈鸢睁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位林小姐,昨天还在接风宴上被她气了个半死,今天就来“探望”了?
“请她进来。”沈鸢虚弱地说。
林晚棠进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白玉簪子,比昨天低调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不像昨天那样盛气凌人,而是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沈姐姐,”林晚棠在床边坐下,声音有些不自然,“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说你。我娘知道后,骂了我一顿,让我来给你赔不是。”
说着,她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燕窝粥。
“这是我亲手炖的,给姐姐补补身子。”
沈鸢看着那碗燕窝粥,虚弱地笑了笑:“林妹妹有心了。”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当场喝,而是让春草接了过去,放在桌上。
林晚棠见她没有喝,脸上的尴尬更深了几分。
“沈姐姐,”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其实……我来不只是为了赔不是。”
沈鸢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晚棠压低了声音:“我是来提醒你的。你要小心沈婉。”
沈鸢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婉婉她……”林晚棠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不喜欢你。昨天接风宴上那些事,是她让我做的。她说你回来了,她在府里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她想让你在外面出丑,让所有人都讨厌你……我也是鬼迷心窍,听了她的话……”
沈鸢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林妹妹,”她声音轻软,“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林晚棠站起来,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沈姐姐,你好好养病。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她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沈鸢看着桌上的那碗燕窝粥,慢慢笑了。
林晚棠的话,她信一半,不信一半。
信的是沈婉确实讨厌她、想让她出丑。
不信的是林晚棠来找她的真正动机。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能从昨天的针锋相对到今天主动示好,背后一定有推手。
要么是林晚棠的母亲教她来的——永昌伯府的陈夫人是个聪明人,看出沈鸢虽然病弱,但并非等闲之辈,想提前结个善缘。
要么是林晚棠自己的小算盘——沈婉是靠不住的,万一将来沈鸢翻了身,她也好有个退路。
无论哪种,沈鸢都不在意。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这个道理,她在七岁那年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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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西跨院的灯熄了。
沈鸢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白天她“睡”了一整天,现在反而睡不着了。
她在想事情。
想周姨娘的下一步棋。
想楚衍为什么对她这么上心。
想慧寂师太在庵里是否安好。
想着想着,窗户忽然又响了。
沈鸢叹了口气。
又来了。
她甚至懒得闭眼睛装睡了。
果然,窗户被推开,一个黑影翻身进来,动作熟练得像回了自己家。
楚衍今天穿了一身墨色锦袍,头发用一根墨玉簪束着,月光下那张脸好看得过分。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沈鸢,忽然皱起了眉。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沈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病了。”
“我知道你病了,”楚衍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我是说,你今天怎么比昨天还差?吃了什么?”
沈鸢没有说话。
楚衍看着她,忽然凑近了些,那双桃花眼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星星。
“有人给你下毒了?”
沈鸢依旧没有说话。
楚衍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而是带着一股冷意:“谁?”
沈鸢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轻声说:“哑药。”
楚衍的手指猛地收紧,攥成了拳头。
“周氏?”
沈鸢点了点头。
楚衍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步,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我去杀了她。”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我去喝茶”。
沈鸢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虚弱的、病态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楚衍,”她说,“你坐下。”
楚衍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她。
“坐下。”沈鸢重复了一遍。
楚衍看着她那双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坐了下来。
“你不用杀她,”沈鸢轻声说,“她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什么意思?”
“她还有没露出来的牌。”沈鸢的目光看向窗外,夜色中,正院的方向隐约有一点灯火,“她背后还有人。我要把那个人也挖出来。”
楚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像一尊瓷器。可她说出的话,却冷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你就不怕?”楚衍忽然问。
“怕什么?”
“怕自己变成和她一样的人。”
沈鸢的身体微微一僵。
这句话,慧寂师太也说过。
“不会,”她轻声说,“我心里有尺。”
楚衍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那我就陪你玩这局。”
他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沈鸢看着那扇开着的窗户,听着夜风吹动窗纸的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楚衍,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人,或许是可以相信的。
也或许只是或许。